房振民在自行车棚堵住了他。
春生正蹲在地上给自己的自行车链条上油,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他听见脚步声,那双运动鞋停在他面前,鞋帮上沾著煤渣。春生没有抬头。房振民说,恁最近挺忙啊。
春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链条上抹油,抹得很慢,很均匀。
房振民说,今天晚上,过来一下。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商量。
春生把油壶搁在地上,站起来,看著房振民。他比自己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春生说,俺不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排自行车棚里,听得清清楚楚。
房振民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他笑了笑,说,行。转身走了。
春生站在自行车棚里,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他把油壶捡起来,拧紧盖子,搁回车篮里。旁边倒了一排自行车,他蹲下来,一辆一辆扶起来。有一辆的链条掉了,他把链条往回掛,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那些机油很凉,黏糊糊的,沾在指缝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想起第一次被房振民叫去宿舍的那个晚上。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他推开那扇门,里面七八个体育生,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他们看见他进来,忽然开始起鬨,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房振民趴在他自己的铺位上,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隆起,朝他招手——过来,帮俺按按。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那些翘著的脑袋还在看他,那些笑声还在响。他走过去,把手搭在房振民的背上。身后,笑声没有停。
后来他跟班主任说。徐老师端著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说,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恁不要太敏感。
他蹲在自行车棚里,看著手指上那些黑色的机油。敏感。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机油没有蹭掉,只是在裤子上多了一道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