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城,风是静止的。
整条街巷浸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片灯火都看不见。唯独林越这间杂货铺,孤灯高悬,像黑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耀眼,也扎眼。
刚掛断张大山的电话,听筒里急促慌张的余音还在耳边迴荡。
三个青云观道士。
专程打听他的位置。
来者不善。
林越隨手將手机扣在桌面,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彻底通透的冷静。
他早料到会这样。
那个半夜撬锁、被童煞嚇崩的假道士,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贪念被勾起,宝物没抢到,还撞了阴煞,回去必然添油加醋,把所有事情全部推到他头上。
只不过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急。
“看来这青云观,不是什么閒散骗子窝点。”
林越轻声呢喃。
“是有组织、有眼线、专门盯著老城阴邪机缘的团伙。”
肩头,小小的童煞黑影微微晃动。
小东西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窝,望向巷口黑暗,稚嫩的声音带著本能的畏惧与警惕:
“哥哥……外面……好重的黑气。”
“活人身上……带著煞。”
普通阴邪、寻常鬼怪,小东西感知起来是阴冷、是漂浮、是死水气息。
但这几个人不一样。
他们是人。
却养煞在身。
林越指尖轻轻摩挲镇阳古幣。
钱幣微烫,预警轻鸣。
不是大凶將至的狂暴震颤,而是一种污浊、污秽、混杂活人血气与阴邪煞气的诡异反馈。
守夜人那句告诫再度响彻脑海——
【別信道士,別信玄门,只信人间烟火、活人血气。】
以前他只是记在心里。
这一刻,他终於摸到了一点真相。
如今的玄门,不是不会道法。
是道法变质了。
正道修士驱邪、镇煞、以身卫道。
这些所谓道观修士,蓄煞、养鬼、借阴修行。
短短片刻。
巷口深处,三道人影,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三人皆身著规整青灰道袍,髮髻高束,脚踏十方布鞋,看著制式正统、像模像样,比白天那个破烂假道士体面百倍。
为首一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眉眼狭长,嘴角常年下撇,自带一股刻薄阴冷。他手持一柄厚重桃木剑,剑鞘漆黑,刻画密密麻麻的陈旧符文,周身没有半分浩然道气,反倒縈绕著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淡淡灰黑浊气。
身后两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眼神飘忽、气息虚浮,眼底带著常年熬夜、沾染阴秽的青黑,看似端正,实则根基空洞。
三人不急不躁,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杂货铺门前,一字排开。
黑夜巷落,孤铺灯火。
四目隔灯相对。
压迫感瞬间铺满整条街巷。
“吱——”
为首中年道士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叩门声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强行侵入他人地界的傲慢。
“施主,开门一谈。”
声音低沉平稳,听著儒雅,內里藏著极强的掌控欲。
林越端坐收银台后,没有起身,隔著玻璃淡淡开口:“深夜造访,青云观的人?”
门外中年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故作淡然,抬手抚须:“贫道青云观主持,玄清。听闻施主身怀异术、私藏诡物、蓄养阴煞,祸乱此方街巷,特此前来勘阵查煞。”
一套大帽子,张口就扣。
私藏诡物、蓄养阴煞、祸乱街巷。
短短十二个字,直接把他定义成邪道妖人。
先占道理、再定罪名、最后名正言顺夺宝。
套路老得不能再老。
林越差点被气笑。
他辛辛苦苦囤货炼化、清鬼镇巷、护著整条老街普通人安稳睡觉。
结果在这帮道士嘴里,反倒成了祸乱一方的邪祟源头。
“讲道理。”
林越心里疯狂吐槽,
“我清鬼、镇煞、净化菜场阴穴、守著整条街的活人阳气。”
“你们这帮道士养煞沾秽、半夜敛財、仗势欺人。”
“到底谁是祸乱街巷的?”
市井苟道的吐槽心態,硬生生压住眼前的窒息压迫。
门外玄清见他不开门、不慌张、不求饶,眼底冷意更甚,语气依旧故作慈悲:
“白日我门下弟子途经此地,好心劝你避煞消灾,你非但不听,反倒邪术害人,惊嚇道门弟子,致其神魂受创、夜不能安。”
“贫道今夜前来,不为追责,只为度化阴煞、收回邪物,还此方地界清净。”
话术完美。
受害方变成了他们,施害方变成了林越。
抢劫变成了度化。
偷窃变成了收回流落在外的道门至宝。
林越抬眼,看著他一本正经顛倒黑白的嘴脸,缓缓起身。
“我不开门。”
“有话门外说。”
玄清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不开门,就是心虚。
不开门,就是有鬼。
他缓缓抬手,指尖捏诀,口中低喝:“施主执迷不悟、藏煞拒度,那就休怪贫道强行破煞!”
话音落下,他反手抽出腰间桃木剑。
剑身古朴沉重,泛著暗沉血色微光。
不是镇邪阳气。
是吸煞养秽的凶光。
“镇邪符籙,起!”
三张黄符从他袖中翻飞而出,凌空贴在玻璃门上。
寻常道士符籙,正阳、清心、驱阴。
可这三张符贴上玻璃的瞬间,林越只感觉铺面內外阴气骤增。
符纸之上,黑雾翻涌,丝丝缕缕阴冷煞气顺著玻璃缝隙往屋里钻。
它们不驱鬼。
它们招鬼、聚煞!
二楼的小东西瞬间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稚嫩声音急促响起:
“好凶的符……好多黑黑的东西被引过来了!”
林越瞳孔微凝。
彻底实锤。
这哪里是什么青云观。
这就是一个养煞邪道窝点!
他们学的根本不是正道道法,而是借符籙聚阴、借鬼气养身、靠阴煞突破修为的邪门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