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还沾著没擦乾净的泪渍,睡得安稳。
沈知微慢慢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摇篮。
拉好被角,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不烫。
再看面色,红润柔软,嘴唇顏色也正常,没有发紫的跡象。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摇篮旁边。
困极了。
眼皮重得跟灌了铅水似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可她不敢睡。
白天那场呛奶把她也嚇出了心理阴影。
万一小公子半夜再有什么状况,她能第一时间发现。
沈知微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疼得“嘶”了一声,精神头总算续上了几秒。
她摇摇头,拿凉水沾了帕子擦脸。
文墨苑的值夜丫鬟在外间守著,偶尔进来添一次灯油。
沈知微跟她交代过,每隔两刻钟叫她一声,別让她睡过去。
丫鬟应了。
夜色深了。
院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传进来。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取暖。
——而她不知道的是,门外的游廊下,站著一人。
萧惊尘原是要去书房的。
新修的门和门閂装好了。
周五铺了新褥子,备了热茶。
他在內院吃过晚膳,照例不与萧婉如多作寒暄,起身便离了席,出去办事,现在才归。
去书房的路要经过文墨苑。
他每日都走这条路,脚步不会多做停留。
可今夜,拐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不是有意。
是声音先入的耳。
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哼唱。
调子陌生得很,不是时下流传的任何曲牌。
旋律简短,音调平和,一遍一遍地重复。
萧惊尘站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半开的槅扇窗透出昏黄灯光,落在廊下青砖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窗內的场景並不完整,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小奶娘抱著孩子,在屋內来回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碎碎的,像怕地砖太凉吵醒了怀里的人。
背微微弓著,下巴搁在婴儿的头顶上,嘴唇一张一合,就是那段旋律。
灯火映著她半张侧脸,神情柔软到萧惊尘几乎没有认出来。
这和昨晚那个尖叫著骂他流氓、推开他夺门狂奔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
也和今早在眾目睽睽之下,五下叩击救回小公子、动作利落到令陈府医无地自容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有趣!
萧惊尘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走。
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
书房有茶有灯有笔墨,那是他在这座王府里唯一能鬆一口气的地方。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游廊的石板上,纹丝不动。
直到窗內那个身影停下来,把孩子放回摇篮。
她弯腰、拉被角、试额温......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大约是站太久腿麻了。
她撑著桌沿稳了稳,搓了搓脸,搬了个杌子坐下来。
看得出来,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可她没躺下去,而是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疼得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又精神了两分。
萧惊尘目光微动。
烛光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矮矮小小的一团,窝在摇篮边,像只守窝的母猫。
他垂下眼,喉间涩了一瞬,收回目光,转身……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