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全。”
“知前世事。”
“畏死。”
“欲活。”
最后,他在纸的最下方写了四个字。
“我非赵衡。”
写完这四个字时,他的指尖僵了一下。
这是试探,也是赌。
他仍没有把这句话写进黑册,只写在普通纸上。若黑册不响应,那说明它需要直接接触;若它响应,说明它能读取周遭文字,甚至读取他的意图。
这两者,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墨跡刚乾。
黑册忽然自己翻开了。
没有风。
没有手。
厚重的封面缓缓掀起,第一页灰纸摊在赵衡面前。
赵衡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短刀已被他按在掌下。
太师椅上的青衫影猛地站起。
青灯大亮,又骤暗。
木箱里的活纸像遭遇惊雷,齐齐向下塌去,纸页发出一阵惊惶的哗啦声。
唯独黑册安静。
灰纸中央,一点墨色无声浮现。
不是从外面落上去,而是从纸里长出来。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字跡清晰,沉稳,冷得像铁。
“赵衡。”
赵衡屏住呼吸。
墨字继续往下生。
“外魂入身第三日。”
他的心口一紧。
下一行浮现得更慢,像在逐字称量。
“仍欲自欺。”
赵衡盯著那四个字,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它知道。
它不止知道,而且比名录写得更直白。
但它没有像名录一样试图把这件事钉死,也没有逼他应声,只是在记录,或者说——纠正。
赵衡把手从短刀上挪开半寸。
“你能听见我说话?”
黑册没有反应。
赵衡换了方式,在普通纸上写:
“你能读字?”
黑册灰页上缓缓浮出两个字。
“能录。”
能录。
不是能读。
赵衡眼神微动。
他继续写:“你是什么?”
黑册空了片刻。
纸面上墨跡像湖水一样微微盪开,最后只出现一行字。
“不可名。”
赵衡皱眉。
不可名,不是不知名。
不能被命名。
这和“不可录”一样,都是一种规避。
他想了想,又写:“你属於父亲?”
黑册浮字:
“赵清砚曾持此册三年七月。”
赵衡心中一震。
曾持。
不是拥有。
“他死於何故?”赵衡立刻写下。
灰纸上的字跡停滯了很久。
久到青灯火焰开始微微发青,久到太师椅边那道青衫影重新坐了下去。
最后,黑册上浮出一行字。
“此问越页。”
越页?
赵衡咀嚼这两个字。
是权限不够,还是时间未到?又或者问题牵涉太深,写下就会引来別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逼问父亲死因。
急切会被利用。
他换了一个更近的问题:“我若继续留在旧斋,会死吗?”
这次黑册回答得很快。
“不会。”
赵衡心中刚松一线,下一行字便接著浮现。
“但会被记多一笔。”
赵衡眼皮一跳。
有些时候,“被记”比死更糟。
他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的青衫影,又看向木箱里那些旧档。
“它们是什么?”
黑册浮字:
“残录。”
赵衡问:“那坐在椅上的是什么?”
灰页上的墨色忽然变浅。
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这句话成形。
过了片刻,纸上只出现了三个字。
“旧笔跡。”
旧笔跡。
赵衡缓缓吸了一口气。
不是父亲的魂。
也不是父亲本人。
只是某种残留在书房里的笔跡,借著赵清砚的声音、动作与习惯,维持一种“仍在”的假象。
那么,门后母亲的声音呢?
陆明仪留声於锁。
父亲是旧笔跡,母亲是锁中留声。
他们都死了。
这个认知並不意外,却仍像一根细针,扎进赵衡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不是原来的赵衡。
可这些遗物、这些声音、这些一环扣一环的安排,正在把他一点点推成赵清砚与陆明仪的儿子。
这份亲情,他来得太晚。
这份债,却已经落在他肩上。
赵衡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继续写:“你为何出现?”
黑册浮字:
“因你翻到第三行。”
赵衡心头微沉。
所以第三行不仅是暴露,也是触发。
若他遵从警告不读,也许黑册不会醒。
可不醒,就得不到这条线。
父亲在警告他,也在筛选他。
赵衡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冷。
赵清砚到底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成为能走进这些禁忌里的人?
也许两者並不矛盾。
只是后者需要前者付出极高代价。
他盯著黑册,忽然写下另一个问题:“赵清砚是否知道我会来?”
这一回,黑册没有立刻回答。
灰纸上的墨跡先是凝成一个“知”字,隨后被一层黑色涂抹吞掉。又浮出一个“不”字,也很快散开。
最后,纸上只剩一句更模糊的话。
“他知其一,不知其身。”
赵衡看了很久。
知其一。
知道会有某种“外魂”或“他”来。
不知其身。
不知道来的是谁,或者不知道会落入赵衡这具身体。
这与母亲残影里那句“若他真会来,你要让他先活”对上了。
他们並非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他们至少预见了某种可能,並为此留下路。
赵衡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被安排的戒备,也有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在这个满屋纸鬼的夜里,至少曾有人提前想到过他该怎么活。
他不再继续问父母。
“我能带你走吗?”他写。
黑册浮字:
“可。”
赵衡刚要伸手,下一行又出现。
“持册者,亦入册。”
他手停住。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带走它,就会被它持续记录。
可不带走,他就只能凭残缺线索在黑暗里摸索。旧斋里的活纸会改,官府的档案会改,人会忘,门外亲族各怀鬼胎,西院三日之禁仍未解。
他需要一个不会轻易被改写的东西。
即便代价是被记录。
赵衡把这笔帐在心里过了一遍。
风险,不是拒绝就不存在。
黑册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既然看见了他,留不留在这里,区別只是他能否利用它。
他把帕子重新垫好,合上黑册,准备收入怀中。
封面刚触到衣袖,黑册却自己又翻开了。
灰纸上浮出新的字。
“未问今夜。”
赵衡动作一停。
旧斋內的阴冷似乎加深了一层。
他低头看著那四个字,心中警觉骤起。
这不是被动回答。
这是提醒。
甚至像诱饵。
赵衡没有顺著问“今夜会怎样”,而是先写:“今夜何时?”
黑册浮字:
“戌时。”
现在已经入夜,离戌时不远。
赵衡继续写:“何事?”
纸面上的墨迟迟不动。
青灯火焰被无形之风拉得细长,墙上山水画里的墨雾再次翻涌,远山之间那道人影像正在回头。
木箱中的残录齐齐收声。
太师椅上的旧笔跡也低下了头。
整间旧斋像在等待这一笔落成。
赵衡盯著灰页,指节一点点收紧。
终於,黑册中间缓缓浮出一行字。
字色比先前更深,深得近乎血黑。
“今夜戌时,有人会替你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