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说完那句话,便重新伏了下去。
樑上的周伯尸身也隨之安静,麻绳仍旧绷直,勒痕黑得像一道嵌进肉里的墨线。东方微青的天光从窗纸破口里渗进来,落在香灰圈上,那圈灰被照得惨白,仿佛昨夜烧尽的不是香,而是一小撮人的骨。
赵衡站在灰圈外,许久没有说话。
墙后不是给活人看的。
这句话若是诱他退,便太正;若是警告他进,便太狠。赵衡已经不再相信任何单独一句话。无论是母亲留在锁里的声音,井底那句像父亲的嘱咐,还是周伯影子临散前的告诫,都只能暂且记下,不能立刻照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帐纸。
纸上已经记著:周伯尸在樑上,影伏地,指西墙,影发声。
赵衡又补了一行。
“影言:墙后非给活人看。暂不拆。”
写完,他將纸折起,贴身收好。
天亮后,赵宅门前的丧灯还未熄,白幡却被晨风吹得平直。灵堂里棺木无声,香炉里余灰微冷。周成脸色苍白地站在廊下,手里捧著赵衡昨夜分封的第二份记录。
“郎君,真要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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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看了他一眼。
周成立刻低头,不敢再问。
赵衡没有责怪他。寻常人遇见这种事,最先想到的本就不是伸冤,而是躲。官府两个字在汴京百姓心里,有时候比鬼神更重。
“父亲镜背写了天明报官,周伯临死前也说报官。”赵衡道,“不报,便是我心虚。”
周成嘴唇动了动:“可周伯这死法……”
“所以更要报。”
赵衡语气很平,“我带陈满、老郑去。你守宅。藏书阁门前不许离人。族中若有人来弔唁,只说周伯昨夜暴亡,等官府验后再入殮。谁若要硬闯,让他先在封纸上留名。”
周成连忙应下。
赵衡又將一个小木匣交给他:“这里有昨夜见证的副本。若我午后未回,你便按我先前吩咐,把一份送去府桥茶楼旧掌柜冯七处。”
周成愣住:“郎君何时认识冯掌柜?”
赵衡没有解释,只道:“照做。”
周成被他看得心里发寒,抱匣退下。
藏书阁內,周伯尸体仍未放下。赵衡没有带尸身去开封府。一来尸身与影子相系,贸然移动不知会触发什么;二来他也想看看,开封府面对“不合常理”的证物时,会怎样落笔。
他带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用白纸覆在周伯颈侧,以炭灰轻拓出的勒痕形状。那勒痕一圈深黑,边缘有断笔般的小纹,拓在纸上竟像一行被揉碎的字。
第二,是香灰纸包。昨夜圈影的灰,被赵衡用竹片挑出一小撮,封入油纸,再以蜡封口。纸包外写著“藏书阁影灰”。
第三,是两名活证人——陈满与老郑。
陈满强撑著胆气,手握短棍。老郑脸色灰败,走路时膝盖还在抖。赵衡没有责备他们,只让二人重复一遍昨夜所见。
“周伯吊梁,脚下没凳。”陈满声音发紧,“影子在地上,指墙。”
老郑哆哆嗦嗦补道:“香灰一碰影,尸身就动……小的没撒谎,小的真看见了。”
赵衡点头:“到了府门前,问什么答什么。没见过的,不许添。见过的,不许改。”
老郑连连称是。
开封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冷。
朱门高阔,两侧石狮被雨露洗得发亮,门前早已有递状纸的百姓排开。有人抱著鸡,有人捧著断契,有人牵著哭哭啼啼的孩童,满街烟火气在府门前却都压低了声音。
赵衡穿著孝服,一到门前,便引来不少目光。
守门差役本来懒懒靠在门柱旁,见他上前,皱眉道:“何事?”
赵衡拱手:“赵家报命案。家僕周伯昨夜死於藏书阁樑上,疑非自尽,请府中验看。”
差役起初还漫不经心,听到“赵家”二字,眼皮一抬。
等“吊死”“藏书阁”几个字落下,他脸色明显变了。
那变化很短,像有人在他脸上揭开一层皮又立刻盖回去。可赵衡看得清楚。
差役扫了一眼赵衡身后的陈满、老郑,又看向他手里的油纸包和拓印,声音压低了些:“哪个赵家?”
“城南赵宅。”赵衡道,“先父赵清砚。”
差役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状,也没有问死者年岁、尸身何在,只转头对旁边一名小吏低语了几句。那小吏匆匆入內。
赵衡站在府门外,低垂著眼,像一个悲痛未定、只知求官府作主的孝子。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差役右手袖口。
袖口內侧沾著一点硃砂印泥。
很淡。
像常年出入案房的人,衣料上蹭过无数案牘边角留下的旧痕。
差役回来时,语气已比方才客气,却也更冷:“赵小官人,案房孔目正忙。你先到偏房候著。人命案自有规矩,不可在府门喧譁。”
陈满忍不住道:“我家周伯尸体还掛在樑上——”
差役眼神一冷:“开封府前,轮得到你插嘴?”
陈满立刻闭口。
赵衡抬手止住他,向差役行礼:“有劳。”
偏房在府门內东侧,不大,墙面刷得很白,白得近乎不见人气。屋里只有两张长凳、一张旧案,案上放著半盏冷茶。窗外能看见案房一角,数名小吏进进出出,手里捧著文书,脸上神情都像一张张压平的纸。
赵衡坐下后,没有喝茶。
陈满与老郑站在门边,一个挺直,一个发抖。赵衡低声道:“等下进去,若他们分开问,你们只说昨夜同见,不添別话。”
老郑小声道:“郎君,他们会信吗?”
赵衡看著窗外:“他们未必需要信。”
老郑没听懂,陈满也没听懂。
赵衡没有解释。
等了约莫两刻,偏房门才被推开。一个穿青色吏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容瘦削,眼下有两道深深的纹,手里抱著一卷案牘。
“赵衡?”
赵衡起身行礼:“正是。”
那人道:“案房孔目刘文谨。听说你家僕役夜亡?”
赵衡露出悲愤又茫然的神色:“周伯自幼服侍赵家,昨夜还在灵前,后忽然死在藏书阁樑上。脖颈勒痕深黑,脚下无凳。小民不敢私断,特来报官。”
刘孔目神情没有半点惊讶。
他甚至没有先看赵衡带来的拓印,而是把怀中案卷放到桌上,慢慢展开。
赵衡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那案卷太整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