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铺著黄沙,四周立著木桩、箭靶、兵器架。夜露未散,沙面却被一道道枪痕犁得翻卷,像刚被铁犁耕过。场中央立著一人。
陆沉舟。
他身披旧甲,甲叶边缘有多处修补痕跡,不像禁军新甲,更像从旧战场上拆下来的东西重新拼成。肩胛处甲片略微凸起,像下面藏著旧伤。手中没有完整长枪,只有一桿断枪。
枪身断去三尺,断口被铁箍束住,枪头乌沉,枪缨早已褪色发黑。
陆沉舟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眉目沉硬,身形挺直如钉。他没有问赵衡为何夜入军地,也没有问秘阁旧档真假。
他只看著赵衡。
那目光像刀背压在喉间,不锋利,却重。
“你从何处听见陆家二字?”
赵衡袖中手指按住断印。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隨便答。
说內库,便把自己与秘阁旧债钉在陆沉舟面前。
说赵清砚,便可能当场引爆陆氏血仇。
说旧档,陆沉舟未必信;说红批,更像挑衅。
他只沉默了一息。
可陆沉舟已经不需要第二息。
他眼神骤冷,手中断枪横起。
没有起势。
没有喝问。
断枪直接扫来。
枪风先至。
赵衡只觉整片演武场的黄沙都在那一瞬倒卷。不是寻常武夫挥枪带起的风,而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军阵锋线,横著碾过沙地、木桩、夜雾,直扑他胸口。
八品武官。
禁军旧法。
这一枪若扫实,不必什么红批,赵衡半身骨头便会直接碎在场中。
他退不开。
陆沉舟出枪太快,红批又像在他背后钉住一条无形线:今夜演武场,陆沉舟必杀赵衡。
赵衡只能抬手。
断印从袖中滑出,半枚铜印贴在掌心,裂口正对枪风。
他没有写字,也没有喊名,只把断印横在胸前,硬接那一枪。
轰!
断枪扫在断印上。
赵衡耳边瞬间失声。
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痕,后背狠狠撞上兵器架。架上木枪木刀哗啦啦坠落,几支断矛擦著他肩头扎入沙中。
虎口裂开。
血顺著断印边缘淌下,滴在黄沙里。
赵衡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没有让自己咳出血。
断印在掌心发烫。
不是被枪震烫。
而是陆沉舟那杆断枪上,有什么东西与断印、与陆氏原档、与內库血手產生了牵连。
陆沉舟站在原地,断枪仍横著。
他没有追击。
他的目光落在赵衡手中断印上,眼底第一次有了变化。
“赵清砚的印?”
赵衡抬起手背,抹去唇角血丝,仍没有答。
陆沉舟往前一步。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低而冷,“你从何处听见陆家二字?”
赵衡看著他肩上的旧甲,看著断枪枪头那一点黑红旧痕,忽然明白红批所谓“必杀”,未必是陆沉舟此刻真要杀他。
而是陆氏旧案绝不允许“陆家”二字被轻飘飘地说出口。
说出口,便要见血。
赵衡刚要开口,陆沉舟的断枪忽然一颤。
不是他主动发力。
而是枪尖下方的沙地动了。
方才枪风横扫,断枪落地借力时,枪尾曾在沙上点了一下。此刻那一点落枪处,黄沙正慢慢向外陷下去。
陆沉舟也低头看去。
沙中有血。
不是赵衡虎口滴下的血。
那血从沙下渗出,暗红,陈旧,却鲜明得刺眼。血色沿著枪尾落点向四周蔓延,像被地下某张旧网吸引,迅速裂开成细密纹路。
一寸。
两寸。
转眼间,血纹便在沙地上铺开一片,蛛网般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血线都极细,却彼此勾连,像某种早埋在演武场地下的阵纹被断枪震醒。
赵衡扶著兵器架站稳,虎口仍在流血。
陆沉舟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演武场四周那些禁军不知何时全退远了,夜雾压低,木桩投下的影子像一排无声旁观的甲士。
血纹还在变。
它们不再只是蛛网。
细线匯聚,断开,又重新拼合。像有人在地下以血为墨,借陆沉舟断枪那一下,缓缓写出多年以前被压在此处的一句话。
赵衡和陆沉舟同时看著沙地。
最后一笔成形时,整片演武场都静得听不见呼吸。
那片血纹,缓缓拼成一行字——
“赵清砚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