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一刀切到底,环甲膜紧贴著气管,切太深会伤到气管后壁,甚至可能切到食管。
他在2026年的急诊室做过无数次环甲膜切开,手指的触感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指尖碰到了一层有弹性的膜状结构,按压下去有一种独特的韧性。
环甲膜。
赵阳换右手持刀,在环甲膜上横切一刀。刀刃穿透环甲膜的瞬间,一股气流从切口衝出,带著血沫喷在他的手背上。
“嗤——”
那声气流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清晰得不可思议。
陈老头的身体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在同一个时候,他原本青紫色的嘴唇,开始能被肉眼看到地慢慢变浅,最后停在一种不太健康但至少是活人该有的血色上。
赵阳赶紧拿起削好的听诊器胶管,把斜面那端对准环甲膜上的切口,转著往里面推进,胶管进到气管的那一瞬间,从管口传出一阵响亮的、带著水泡音的气流声,还夹杂著陈老头沉闷地咳嗽声,痰液和血沫从管口喷出来,溅到赵阳的袖子上,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胶布。”他头也不回地说。
没人动。
村民们全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嚇傻了,这个年纪轻轻地小赵医生,用一把剃鬚刀片在人家脖子上割了个口子,插进一根听诊器管子,然后那气就通了?
“胶布!”赵阳提高了声音。
陈建国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没有胶布啊!”
赵阳暗骂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一卷医用胶布,是原主留在口袋里的,已经在里面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掏出胶布,扯下两条,把听诊器胶管固定在陈老头的颈部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上全是泥,白大褂的下摆沾著血和痰,手上的刀片还攥著没放。
“活了。”他哑著嗓子说,“暂时活了。”
陈老头躺在榕树下,脖子上的胶管跟著他的呼吸发出嘶嘶的气流声,胸口一起一伏,节奏虽说快,但至少是有规律了。
他的眼睛半睁著,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用眼神问周围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活了!活过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拎著酒瓶的老农,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小赵医生把人救回来了!”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拍著胸脯喊阿弥陀佛,有人凑近了看陈老头脖子上的那根管子,还有人跑去找陈老头的家里人报信。
那个之前捂眼睛的妇女把手放下来,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著“嚇死人了”。
陈建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刚才一直硬忍著没哭,这会儿那股劲一松,整个人就垮了。
他想跟赵阳说声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朝赵阳的方向磕了个头。
赵阳摆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腿现在有点软,站直的时候膝盖隱隱发颤。
手术台上站了十二年,什么大手术没见过,但那是2026年的手术室,周围有无影灯、有心电监护、有麻醉机、有一整个团队配合。
而刚才那十分钟,他手里只有一把剃鬚刀片和半瓶劣质白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白净、没有老茧的手。手背上还沾著陈老头的血和痰,指甲缝里有泥,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双手,能带给这个时代什么?
赵阳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罗湖口岸。
那里的工地上,一栋栋高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1985年的深圳,这片土地正在经歷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变,推土机碾过稻田,钢筋水泥取代青砖灰瓦,数以万计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在这片热土上掘金。
而他现在站著的这片罗湖村,不久之后也会被这场洪流裹挟著衝进新时代。深圳河对岸就是香港,那边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几十年,这边的灯光才刚刚开始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