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赵阳在卫校的时候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什么社团都不参加,上课不发言,下课就走人,成绩中等,实操课也不出彩——手法算不上差,可也绝算不上好,就是那种老师不会特別注意、同学不会特別记住的普通学生。
毕业聚餐那天,赵阳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汽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第二天就背著行李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人打。
林巧芳对他的印象,一句话就能说完:闷葫芦,不出声,没亮点。
可现在站在她跟前的这个赵阳,浑身上下那种气质,跟她记忆里那个闷葫芦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站的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样子变了,从前是躲著人的,现在却带著一种不声不响的稳当,好像什么事到了他这儿都能拿定主意。
这种眼神,林巧芳在市一医院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医生脸上见过,可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卫校同学脸上。
“你……”
林巧芳终於开口了,声音里有股没藏住的犹豫,
“赵阳,你怎么会做这个的?”
“卫校教过气管切开的理论。”
赵阳说,
“环甲膜切开是一个变通,原理一样,只是切口位置不同。”
“理论?”
林巧芳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了下去,
“赵阳,理论是理论,上手是上手。卫校那几年实操课我上了三年,气管切开模型摸过不下二十回,你让我现在在真人身上做,我手都抖。你拿什么做的?剃鬚刀片?”
“当时没有別的办法。”
“没办法你就敢下手?”
“不下手人就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明摆著的事,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可就是这种平淡,让林巧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孙建国在旁边看著,嘴角掛著一丝笑。
他把菸头丟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拍拍手:“行了行了,老同学有话回头再聊,先处理病人。林护士,你跟小赵医生既然认识,路上正好说说话。”
赵阳帮著把陈老头抬上担架。
抬的时候他格外注意护著脖子上那根胶管,不让任何东西碰著它。
陈建国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忙,脸上的眼泪鼻涕早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人抬上车后,赵阳转过来对陈建国说:“你跟著去。到了要做正式气管切开,还要抗感染,住院时间短不了,你心里有个数。”
陈建国使劲点头:“去,我去。赵医生,医药费……”
“先救命,钱的事回头再说。”赵阳截住他的话,“市医院有欠费处理的办法,你到了问清楚就是。”
孙建国已经坐回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小赵医生,你也上来。”
“我?”赵阳一怔。
“对,你。”
孙建国说,
“这手术是你做的,切口的情况你最清楚。到了医院,急诊室那边要是接手,你得把过程说清楚。再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你这水平待在村卫生室可惜了。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市一医院急诊室长什么样。”
赵阳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精瓶和剃鬚刀片,又把那副拆了胶管的听诊器头揣进口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湖村卫生室那扇破木门,没说什么,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