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反驳李獒的猜测,转而发问:“守成所言,与韩地叛乱有何干係?”
李獒毫不犹豫道:“此番秦国兴兵灭韩,只有少数韩国王室贵族组织了数万新兵应敌,韩国大半贵族都对此战无动於衷,就连韩王都不愿再战,方才致使秦国轻取韩国。”
“但这並不是因为韩国已经衰弱至毫无还手之力,更不是因为韩人尽皆心向秦国。”
“而是因为韩国假守腾叛投秦国后,大王便赐內史之位,极尽恩宠优待,以至於韩国人人艷羡,韩国的衰弱又是世人皆知,韩国贵族普遍以为与其死守衰弱的韩国,倒不如早早投奔秦国,如內史腾一般在秦国得享高官厚禄。”
“韩国灭亡,不只亡於兵戈,更亡於私利!”
嬴政略略頷首:“此言有理。”
古往今来,如腾一般带著疆域子民一起叛逃的人都很难受到重用,偏偏嬴政给予了腾无与伦比的信任,嬴政为的就是千金买马骨!
李獒继续说道:“在下以为,多有韩国贵族正在猜测大王会將故韩地分封给哪位將军或公子,无论是谁人得故韩为封地,韩国贵族都会蜂拥而至,凭藉他们在韩国地方的权势与其勾结。”
“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位王而已,绝大多数故韩贵族的权与利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若有贤才,甚至有机会得大王看重,入秦国朝堂为重臣。”
“但若是大王不愿分封故韩为食邑,反而以郡县之制治故韩,则韩国贵族无处可依,就连对乡里的掌控也会被大王派去的官吏所夺,权与利丧失殆尽。”
“即便大王如待內史腾一般擢几名故韩贵族为重臣,绝大多数故韩贵族依旧不能从中得利,依旧会对秦充满愤恨。”
“则叛乱难免!”
几个族人的高官厚禄只能提高家族的上限,代代相传的知识和对基层强大的掌控力才是他们的底牌。
无论城头怎么变换大王旗,新王都需要他们来治理地方。
过去如此,即便韩国攻取了上蔡县,韩国也需要李氏代为治理上蔡,李氏依旧是上蔡望族。
未来如此,即便刘邦想尽办法打压齐国田氏,齐国田氏依旧对齐地基层有著强大的掌控力,並以此为凭与齐王刘肥深度绑定,延续著家族权势。
但偏偏,他们撞上了嬴政!
嬴政不需要诸侯代他治理地方,更不需要这些旧贵族代他掌控基层,嬴政要以最深入最全面的姿態,强势掌控这天下的每一个人!
故韩贵族是为利而降,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与嬴政之间有著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
嬴政心头已生沉凝,故作隨意的说:“韩军仍在之时,秦灭韩如催枯槁,今韩已亡,即便故韩贵族有心作乱又如何?”
“郡兵即可隨手扑灭。”
李獒点了点头:“若是大王的野心仅止於此,韩国贵族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叛乱。”
“但正如在下方才所言,在下以为灭韩对於大王而言仅只是起点。”
“若是故韩贵族在大王举全国兵力与敌国死战的关键时刻,突然在故韩地举兵叛乱,甚至是与敌国合谋引敌国直插秦国腹心之地,大王如之奈何?”
李獒双眼直视嬴政,沉声道:“只要大王的野心还没有被满足,只要秦国还在对外征战,只要大王不能满足故韩贵族对权利的追求,故韩贵族就永远会如一条毒蛇般盘踞在大王身侧,於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在下以为,盘踞在榻侧的毒蛇比之游弋在屋外的饿狼更难应对。”
嬴政已经在筹谋著举全国之力攻赵,李獒所言切实有可能发生。
单只是想像一下李獒描绘的局势,嬴政就能想到那会是何等恐怖的灾难!
沉吟数息后,嬴政迎著李獒的注视发问:“汝欲諫寡人优待故韩贵族,甚至是分封诸侯?”
扶苏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李獒,目光中蕴著看待同道中人的亲近。
但让扶苏没想到的是,李獒却是摇了摇头道:“不。”
“在下欲諫大王斩草除根。”
“以雷霆之势处斩所有故韩贵族,从源头断绝韩国贵族叛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