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仁义的分封治国,只能得一时安寧而不能保万世安寧,甚至连二世安寧都做不到,但所谓暴虐的迁民离土,只要能稳住最初的动乱便可长治久安。”
“在下若是为一时安寧劝諫大王行分封治国,以至於为后世埋下动乱之患,这才是苟且庸臣之諫!”
秦以周为鑑,行郡县治国,二世而亡。
隋以秦为鑑,行分封治国,二世而亡。
在李獒看来,单纯的分封制或郡县制都无法挽救秦国社稷,但若是秦国改行分封治国,居功甚伟且身为秦国客卿领袖的李斯势必会被封为诸侯。
届时上蔡李氏的命运会与秦国彻底锁死,不可避免的深陷於秦末乱世的漩涡中心,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扶苏被李獒这番言论气的脸蛋发抖,断声道:“守成兄所言实在荒谬!”
“周以分封治国,天下归心。”
“若非礼崩乐坏,天下必定太平,此足见分封方才是治国之道!”
李獒反唇驳斥:“三监之乱险些让周朝二世而亡,饶是周公吐哺,亦难挽周幽王败亡,残周苟且,终被秦所灭。”
“周因分封而屡遭劫难,此足见分封並非万全法。”
扶苏正声宏辩:“三监之乱乃是因周武王草创分封、尚未成规制才会发生,周公平乱后定周礼、广封诸侯,已革此弊。”
“周幽王败亡乃是因天子无道、褒姒祸国,正因为周有诸侯,方才能在天子无道之际护社稷於危难,让天下万民免受吊悬之苦。”
“至於我秦……”
嬴政突然目露冷色,粗暴打断道:“周幽王败亡乃是因天子无道、褒姒祸国?”
“汝便是如此看待周幽王之亡的?!”
扶苏不知嬴政为何突然不满,但还是乖巧作答:“《吕氏春秋》有载,周幽王与诸侯约定,於王路之上筑高台、放大鼓,若有戎寇来犯就击鼓相告,诸侯当从速起兵救天子。”
“后戎寇果然来犯,周幽王击鼓聚兵,褒姒大悦,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数次击鼓,诸侯数次齐聚却发现並无戎寇,待到戎寇又犯,周幽王击鼓聚兵,诸侯却已不愿再至,以至於周幽王死於戎寇之手。”
“幸得周有诸侯,在周幽王死后盟而攻戎寇,又拥护周平王继承大统,方才让周不至於毁於戎寇之手。”
“夫子教儿臣,当以周幽王为鑑,为君者不能因一己之小乐而坏大义,否则定会招致大恶!”
嬴政的目光愈发冰冷,竟是气极反笑:“善!善!善!”
“文信侯虽死,竟是还在荼毒我秦国公子。”
“此即为文信侯於秦之功乎?!”
“守成如何看待周幽王之亡?”
李獒缓声作答:“在下以为,周幽王实亡於强枝弱干。”
“至周幽王的祖父周夷王时,周天子已经难以號令诸侯,至周幽王时,周天子已是名存实亡。”
“为能顺利登基,周幽王娶申侯之女为后、立申侯之孙宜臼为太子,待周幽王继承大位,便欲废宜臼之位,改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
“申侯於是与曾侯联合犬戎奇袭镐京,杀周幽王与姬伯服,立申侯之孙宜臼为天子,是为周平王。”
扶苏第一次不顾礼仪的怒声驳斥:“绝无此种可能!”
“分封乃是得人心的仁政,诸侯乃天子之屏,怎会联合异族去杀害天子!”
“汝怎能於父王面前如此顛倒黑白!”
扶苏没机会去听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那个故事得等到汉朝才能编出来。
但扶苏却是切实听著吕不韦编的周幽王击鼓戏诸侯这个故事长大的!
十一年的刻苦学习已经让扶苏认定了周礼是治国良策,畅想著儒家先贤们编织出的春秋大梦,更是以周幽王为反面教材警醒自己。
结果李獒却说在那儒家吹嘘的美好时代,周天子就已经形同傀儡,他並非死於昏庸暴虐,而是死於诸侯背刺,周平王之所以能登基也並非是因为诸侯拱卫,而是汉奸和异族共谋而来!
李獒这番话无异於从根本上否定了周礼的优势,更是在说扶苏十一年的努力学习都是笑话!
嬴政抬手止住李獒,声音格外严肃的开口:“申侯、曾侯引戎寇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而后戎寇毁诺,先败曾侯又败申侯,欲全取天下。”
“於彼时,时任西陲大夫的先祖秦襄公率族中子弟千里入关,与戎寇死战,护周平王东迁,周平王因此功將岐西之地封与先祖,擢先祖为伯爵。”
嬴政看向扶苏的目光中蕴著深深的失望:“別国公子若是不知此战也还罢了,此战终究与他们无关。”
“但汝岂能不知此战虚实?”
“我大秦因此战方才由大夫擢升为伯,此战过后,秦方才成为真正的诸侯!”
“汝身为秦国公子,岂能在旁人讲述先祖荣光时怒斥其顛倒黑白!”
“扶苏,汝太让寡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