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这句话一落,院坝里那点热闹一下就散了个乾净。
墙根底下,一排排枇杷苗才卸下来不久,根上裹著湿草,叶片还压得住,唐雪跟陈母正一捆一捆往檐下挪,生怕叫毒日头多烤一阵,伤了根。
院门外头还有几个人没走远,脚步慢,耳朵却都朝著这边支著。
“先进屋头说,站外头说不清”,唐书记站在车辙边。
老陈没吭声,先看了眼苗,又看了眼陈子云,转身就进了屋。
土屋里光线不算亮,旧木桌擦得发白,桌角还有道豁口。陈母忙著端来一碗凉开水,唐雪也跟著进来,把手上沾的泥在围腰上拍了拍,站到一边不说话。
陈子云没磨蹭,直接把衣兜里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收条,折得发皱的介绍信,剩下的票子,还有一张路上记的花销纸,全摊在桌上。
“树苗八十株,一块九一株,一共一百五十二。”
“裹根的湿草,麻绳,旧麻袋,装车这些零碎,五块二。”
“送回来的车费十六。”
“住店,车票,打电话,路上吃的,都记在这上头。”
他说一句,手指就在纸上点一下,没半点含糊。
唐书记把那几张纸拿过去看了看,点头道:“帐是清的,苗钱,车费,杂项,都对得上。”
陈母先前提著的一口气,到这会儿才缓下来些。她不识几个字,可桌上那一叠收条和剩下的钱摆得明明白白,起码能看出,这一趟不是胡花乱用,更不是揣著钱跑出去耍。
唐雪站在旁边,眼里也亮了两分。
老陈没伸手碰那些钱,只盯著陈子云,半晌才丟出一句。
“帐清归帐清。帐清,不等於这个事就能成。”
这句话比骂人还沉,屋里静了会儿,只听得见院坝外头鸡在刨地,还有檐下苗叶偶尔擦过墙面的细响。
老陈把手撑在桌边,嗓门慢慢抬起来了。
“家里就这么点地,水田是活命的,坡地也是地。”
“你买树苗回来,听著是办了件大事,可树不是今天栽下去,明天就能换粮回来。”
“今年少种一块,明年肚皮就要空一块。”
“红苕少一窝,苞谷少一行,到时候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他越说越带火,额角都绷起来了。
“还有那两百块,真赔进去了,拿啥还?”
“你年轻,脑壳一热敢冲,我跟你娘咋办?”
“全家人的日子,不能陪你去赌。”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空的,唐书记坐在板凳上,没抢著插话。唐雪也不动了,连陈母端著水碗的手都紧了些。
陈子云听完,没跟父亲顶。
他心里清楚,老陈拦的不是苗,拦的是一家人嘴里的粮,是过冬那口稀饭,是明年地里能不能刨出东西。这年头,地就是命。
他把桌上的花销纸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稳。
“我没说要动好地。”
老陈眼皮一抬,盯住他。
陈子云接著往下说。
“水田不动,下头那几块正经旱地也不动。”
“粮食该种啥,还种啥,我只要屋后排水沟外头那片坡坡。”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