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开春的那阵话,老陈没白说。
立春一过,坡上的土先鬆了口气,院坝外那根竹管边上也慢慢的爬出一圈薄青,水还是不停的走,八十株大五星挨著半山腰站开,早不是去年那副细杆挑两片叶的样子了。
主干粗了,枝条也分了岔。
老陈下地回来,鞋底还带著泥,手里锄头都没进屋,先往坡上拐一趟,蹲在树边看两眼,再装作没事人一样的回院坝。陈母看破不说破,只在灶屋里笑,说这树如今比人都金贵。
陈子云没空接这话。
开春第一件事,就是抹芽,扶梢,还有定主干。去年保住命,今年就得养骨架,哪根枝留,哪根枝去,半点都不能乱。长偏的掰回来,冒多的抹掉,主干往上提,侧枝往外放--树一旦小时候长歪,后头得花几年去补。
唐雪跟在后头递剪子,递草绳,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都是芽,咋个你一眼就晓得该留哪个?”
“长得快的不一定有用,位置不对,留了也是白抢养分。”
“听起来跟带娃儿一样......”
陈子云瞥她一眼。
“比带娃还费神。”
唐雪当场就想拍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怕碰折新梢,只能气鼓鼓的瞪他。
这一季忙到一半,坡上先出了个麻烦。
陈子云巡树时,刚摸过第三排靠里那几株,手指一顿,枝干上有两个细孔,边上还粘著新鲜的木屑,细的跟针眼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脸色唰的一下就黑了。
“咋了?”周石头正扛著锄头清沟,见他停下,也跟著凑过来。
“有虫,钻进杆子里了。”
老陈一听就烦,蹲下来盯著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
“种个树,咋比种苞谷麻烦的多。”
嘴上骂,手却没閒著。
陈子云回屋找来细铁丝,又拿菸叶水跟石灰水兑上,先顺著虫孔一点点的往里探,捅了几下,铁丝尖头顶到软肉,往外一勾,居然真的带出一条白胖虫子,扔地上还在那扭来扭去。
唐雪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都能掏出来?!”
“今天不掏,过几天树心都得叫它吃空了。”
说完,他又往孔里灌药水,外头再糊一层石灰泥,连著查了十几株,硬是又翻出三四处暗病。周石头这回一句废话没有,陈子云指哪棵,他就扶哪棵,递铁丝,拎药桶,忙的额头全是汗。
等忙完这轮,太阳都偏到山背后了。
唐雪站在坡边看著那几道重新糊白的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
“原来树真不是栽下去等著长就行啊。”
陈子云甩了甩手上的石灰水,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眼整片坡地。
第二年,才刚开头。
入了夏,天就一天比一天毒。
好在竹水路早就稳住了,黑水沟那股泉还在往下跑,树盘边压的草也保得住湿气。去年还叫人提心弔胆的缺水问题,今年总算没再把人逼到井口上抓瞎。
树势就是这时候真正躥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