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那口甜头,陈子云亲手压下去以后,坡上安静的很,前几天还闹的人心的花树,一下只剩满枝厚叶,树盘边那层落花,叫鸡啄的东一片西一片,看著,真扎眼。
村里人不懂养树,只懂看热闹,也更懂看结果。
陈家这边一朵花不留,半山腰空的发亮,李二狗那边却好歹留住了一批小果,虽说果子生的歪,皮面粗,虫眼也多,掛在枝上东一个西一个,但瞧著总算还有个果样。
没过多久,李二狗先挑了一篮去镇上赶场。
那一篮果,真论品相,连龙门那边淘汰的尾货都算不上,个头小,顏色发青,皮上还带斑,熟的也不匀,可他捨得豁脸,蹲在车站边,逢人就喊是山里头的新枇杷,半卖半送,硬是换回来了六块八毛钱。
六块八,不多。
可在一九八八的山村里,已经够换一条烟,还有一包水果糖,再打二两散酒了。
李二狗就是故意的。
他回村那天,没直接回自家屋头,偏偏挑著空篮子从陈家院坝前头慢慢的晃过去,嘴里叼著红梅烟,手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翻来翻去,还顺手抓了把水果糖,丟给路边几个眼巴巴看著的小娃儿。
“酸是酸了点,可酸也卖成钱了嘛。有些人树养的再好,连个果影子都看不到,有啥子用。”
这话没点名,可院坝里的人都听的出,他说的是谁。几个挑水回来的婆娘站在坡脚嘀咕:“说到底还是李二狗先见著钱了,树好不好先不说,手里摸到票子才是真的,陈家那一坡叶子再厚,也不能当饭吃。”
这股话风,一下就又倒回去了。
老陈这回是真叫戳疼了。
他前头看著儿子掐花,火是火,可心里总还吊著一口气,想著陈子云既然敢下这个狠手,多半还有后招,眼下叫李二狗拿几块钱回来一晃,那口气一下就发虚了。
晚饭桌上,他筷子往碗边一搁,半天都没动。
“你跟我讲以后,讲明年,讲后年,讲的再像样,人家今天都把钱揣兜里了。”
陈子云头都没抬,自顾自的喝了口稀饭,声音平的像压根没听见。
“那几块钱不是路。”
“钱不是路,难不成饿肚皮是路?”
老陈胸口起伏的很厉害,眼睛都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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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还欠著两百块,你叫我咋个不急,你叫我拿啥信你第四年一定成?”
陈母坐在旁边,手里筷子攥的发紧,想劝,又不晓得该往哪边劝,只能小声说一句,先吃饭,饭都要凉了。
陈子云喝完那口稀饭,这才抬起头。
“李二狗那篮果,卖的是今天,赔的是明年。”
“树还没养够,他硬留果,留一个拖一口树势,今年能换六块八,明年就得拿整棵树去补,几块钱听著响,真算帐,是赔。”
老陈听的懂一半,信一半,剩下那一半,全叫现实压著。
他没再吭声,闷头把半碗稀饭喝完,起身就去院门口抽菸,火星子一明一暗,映的那张老脸更沉。
第二天一早,陈子云照样上坡。
修枝,扩冠,压梢,清沟,树盘边上的草根跟碎石一点点往外捡,手上的活一件都没省,跟前两年一样,还是那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像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根本没落进他耳朵里。可偏偏这时候,还有几株树腋里偷著冒出零星小果。果粒不大,青豆似的掛在叶后头,要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石头扛著锄头跟在后头,才瞄见一株,刚想开口,陈子云已经伸手过去,指甲一掐,啪的一声,那粒小果就落进土里了。
周石头看的牙都酸了。
“你连这点都不留?”
“这点更不能留。”
“咋个说?”
“它偷的是树的养分。”
陈子云头也没回,又顺手摘了第二粒。
“现在捨不得,后头就得整树赔。”
周石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没再说啥,只把锄头扛稳,弯腰继续去清排水沟,嘴上不服,心里却一点点记住了这事。
村里头看笑话的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