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嘛,见著车,见著城里人,骨头先软三分那是常事。偏偏这个后生,就这么站在院坝里,裤腿上全是昨晚熬出来的灰,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飘,硬是把这场面给站住了。
苏青已经把本子跟相机都掏出来了。她没往人堆里扎,就站在排水沟边上,找了个正对坡面的地方,眼睛一直跟著陈子云转。
“开始吧。”
她这句不高,场上却一下静了。
满坡的纸袋在晨风里轻轻的晃,沙沙的响,一树一树的掛开,从半山腰铺到坡脚,白花花的一片,扎眼。前些日子大家嘴上还笑的欢,说陈家这树上掛纸,跟办白事似的。可今天车都开到门口了,再看这满山的白袋子,谁心里都发紧。
这袋子里头,到底包了个啥,今天就要见真章了。
老陈一上坡,才走了两三步就又停下,抬手在裤腿上死命蹭了两把,掌心还是湿的。他自个儿也说不清楚,这手心是热的汗,还是紧张出的汗,只能闷著嗓子冲陈子云喊。
“別把果弄坏了!”
唐雪抱著记工本跟了上来,脚步放的很轻,好像怕重一点就把这股气给踩散了。她站到陈子云旁边,先看树,再看人,原先一路跑上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这会儿全给收进了胸口里。
“就拆这棵?”
“就拆这棵。”
这棵树在最上头,日头最先照到,树势也最足。前面的疏果,套袋,护霜,还有夜里守坡,这一棵算是吃过了最细的工。
邱建明也上了坡,走近了才真正看清这片果园的样子。树盘整齐,排水沟乾净,枝上果袋套的一颗不乱,袋口扎的紧,底下还留著透气眼,不是临时糊弄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袋口,手指刚一压住,眉头又轻轻的动了一下。
袋子里头,果子已经坐的很实了。
后头围著的人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有人压不住嘴。
“別是包的好看,里头一般哦。”
“那也得拆了才晓得。”
“车都开来了,总不能空跑一趟吧......”
李二狗戳在人后头,嘴皮子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纸包的再严实,果子又不会自己长脸。”
这话飘出来,没人接。
因为这会儿所有人的眼珠子,全都落在陈子云的手上了。
他站在树前,没急著动,先抬手託了托那只果袋,又用另一只手把袋口边上的细麻绳慢慢的捻开。动作不快,但稳的一批,跟前头套袋那天一个样,半点毛躁都没有。
老陈走过来站他边上,呼吸都给压轻了,手指头蜷了又松,鬆了又蜷,到底没敢伸过去搭把手。
唐雪更是连本子都忘了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
周石头还站在坡口拦人,明明嘴上还在喊著“別挤別挤”,脑袋却也忍不住的往这边偏。连邱建明都往前挪了半步,想把袋口那点缝隙看的更清楚点。
山风从坡上刮下来,吹的纸袋边角轻轻一颤。
陈子云指尖一挑,绳结就鬆开了。
四下里更安静了。
晨光正打东边山脊那儿翻上来,一寸寸的照亮了坡面,也照亮了他手背上那些旧伤口跟新磨出来的红印子。纸袋口被他轻轻的分开半寸,又分开半寸,里头那团闷了老久的顏色,终於顺著缝隙往外透。
金黄色的果皮,就在那纸缝里,露出了第一线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