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云没陪著站热闹,他先把苗根上的湿草又理了一遍,让周石头拿竹篾垫高底。老陈站在旁边,手上帮著搬苗,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一捆捆青杆上,憋了半天才闷闷的开口。
“苗是到院里了,人手呢。”
这话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
地界刚落,苗又到了,后头不是一两个人能抡圆的活,光靠一家子硬扛,迟早得乱。
陈子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沫子,朝院里那张旧木桌看了一眼。
“今天先把这个理顺。”
晌午饭后,院坝里人散了些,风也慢了。陈子云把门口那张旧木桌搬到正中,拿来个空搪瓷缸压住边角,又从贴身口袋里,把这阵子自己拿著那钱再一笔一笔的掏出来,平码在桌上。
一摞是准备买肥,买锄头,还有草绳竹篾的。
还有一摞,单独的压在最右边。
老陈蹲在门槛边抽菸,瞧见这阵仗,烟都忘了弹灰。
“你又分钱?”
“不是分钱,是分用处。”
陈子云回的淡淡的,手上没停,“苹果苗下地以后,地租,补肥,短工,水路修补,样样都得走钱,混在一块,后面指定得乱。”
陈母本来还在择菜,听见这句,也把小板凳往近处挪了挪。她先看那摞留家里的钱,眼里明显的鬆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念。
“之前的就够了,白米白面先別买太多,慢慢来,衣裳也还能穿。”
她嘴上说著省,眼底那点亮劲儿却压不住。穷日子过久了,人最先学会的就是把念头往回收。如今钱真摆上桌,她想的还是锅里那口饭,屋顶那两片漏雨的瓦,跟老陈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草鞋。
陈子云没劝,只把那摞家用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份娘你管著,有急用也从这里头拿,把上次跟这次的钱放一块收好。”
陈母应了一声,手才摸上去,又飞快的缩了回来,跟怕碰重了似的。
陈子云这才转头,看向院坝边上还站著不走的周石头。
“你过来。”
周石头本来正拿脚尖拨地上的碎草,听见这句,先愣了下,晃过来的时候还故意的拉著个脸。
“又啥事。”
陈子云把右边那摞钱数出一份,装进旧信封里,直接的推到他跟前。
“拿著。”
周石头低头一看,耳根子“唰”一下就红了。
“这啥意思,我这几天又不是给你卖命。”
“不是这几天的工钱。”
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的,很稳,“往后两处园子里,巡坡,守水路,夜里看园,搬料跑腿,还有带后头新来的短工,这一摊你先管起来。”
周石头的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半天没吱声。
陈子云把话说的更直白。
“不是让你搭把手,是我这园子里,给你留了个位置。”
这一下,周石头原先嘴边那点顶嘴的话,全堵回去了。他站在桌边,脖子有点僵,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才硬的挤出一句。
“你別搞的这么正式,怪彆扭的。”
“正式点好。”
老陈在门槛那哼了一声,“省得你以后干了活,还说不清是白帮还是白跑。”
周石头脸更烫了,到底还是把信封抓进手里,动作倒不慢,可抓过去以后,立马就塞进裤兜深处,跟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他嘴上还非要犟一句。
“先说好,我可不是冲这点钱。”
“我晓得。”
陈子云笑了下,“你是衝著以后没人敢再半夜摸黑动咱的水路。”
周石头也被逗的嘴角抽了下,可那点笑很快的又压回去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又顿了下。
“晚上我还是照旧转一圈。”
这回,不用人再交代了。
等他出了院门,唐雪才抱著一本新本子,从里屋走出来。不是先前那本皱巴巴的旧作业本,外头新包了层牛皮纸,四角压的平整,头一页字写的端端正正的。
龙门坡园帐。
老陈瞥见那几个字,烟都抬高了半寸。
“这名字倒像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