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雾气还没散,陈子云已经进了苹果园。
昨晚风不大,行间那几垄套种的地吃了潮,花生叶子上还掛著水,按理说,这时候的苹果苗该是鲜活的,可他刚走到第三排,脚步就慢了下来。
有几株苹果苗根口边上的细土发虚,土面浮著一点白屑,细细碎碎的,贴著地皮散开,跟谁拿指甲轻轻的刮过一层似的。
陈子云没出声,蹲下去先扒开一株。
土一翻开,根颈那圈嫩皮就露了出来,靠近地表的位置已经少了薄薄一层,边口发毛,里头还藏著一条米白色的小虫,缩在湿土缝里,碰一下就往里钻。
他手指一顿,又去扒第二株,第三株。
三株都一样。
再顺著这一排往下看,轻的七八株,重的两株,虫不咬叶,也不啃梢,专挑贴地那圈嫩皮下嘴,眼下叶子还立著,等真蔫下来,根口多半已经伤透了。
老陈扛著锄头从坡下上来,见他半天没动,眉头先皱了起来。
“又咋了?”
陈子云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翻开的根口露给他看。
老陈才瞄一眼,脸色就沉了。
“苗才下地几天,又来事儿?”
骂归骂,他人已经蹲下去,拿手指扒开旁边的湿土,动作比前头稳的多。看完一株,又挪到下一株,嘴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这狗东西藏的还深,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唐雪抱著帐本从坡口下来,本来是来对今天套种带的工,刚走近就看见两人全蹲在地头,心口先紧了。
“出啥问题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苗皮叫啃了?”
周石头后脚跟到,拎著个水桶,蹲下看了半天,问的最实在。
“这玩意儿能不能一下压住,要是压不住,后头整片都得遭。”
陈子云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听不出一点慌。
“不是旱,不是缺肥,是本地啃皮虫,专贴的啃嫩皮,叶子还没反应,它先往根口走。”
“现在还早,早还有得治,真等整株发蔫,那就晚了。”
跟著他就开始分人。
“唐雪,你回去拿簸箕,把灶屋后头那堆草木灰全筛一遍,越细越好,筛成面。”
“周石头,你去把烧透的冷灰全收来,还有,再拿半包菸叶。”
“爸,你提石灰水跟一把小竹片上来。”
三个人一句多话没说,转身就动。
陈子云先把家里前头治枇杷虫剩下的菸叶水跟石灰水兑开,用竹片挑著苹果根口周围的细土,一点点的往缝里送,药水顺著伤皮往下走,味冲的很。
可做完两株,他眉头又拧紧了。
不够。
这批虫贴根更狠,光靠刷和灌,只能压表面,土里头那层还会钻回来。
他立马改了法子。
先顺著树干外沿挖出浅浅一圈小沟,不深,只刚好露出根颈那一带,再把药水仔细的刷一遍,等土面略收,再把唐雪筛出来的细灰一层层的撒下去。灰不能厚成坨,得薄,得匀,得能顺著湿气贴住伤口外沿,最后再回一层偏乾的细土,在树干四周围出一道灰带。
一圈灰,一圈土,把虫路先断了。
唐雪筛灰筛的额头全是汗,簸箕里灰细的真跟面差不多,端过来时连呼吸都放的很轻,生怕一口气吹乱了。
“够不够?”
“先顾这一排,后头不够再筛。”
周石头抱著半袋冷灰衝上来,肩头一放,灰尘扑了一脸,他拿袖子一抹,又转头去取第二趟,跑的跟火烧屁股似的。
老陈提著石灰水跟在后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一棵树一棵树的侍候,真比伺候祖宗还麻烦!”
可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比谁都稳,竹片挑土,刷药,回灰,回土,一步没乱。
做到第一排最里头那两株时,气口一下提了起来。
那两株伤的更重,根口那圈嫩皮有一截已经发暗,外层发软,叶子也没前头那么撑了。老陈盯著看了好一阵,喉结狠狠的滚了一下。
“这两株,还能不能活?”
陈子云没正面回答,只是把灰带又补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