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轻点,这都是见了钱的果。”
老陈这回也上了手。
他自己把最头一层果又查了一遍,草垫不够厚的补,筐边扎口不紧的重新捆,做的比头回去县里还细,邮政司机拿眼看了他两回,末了冒出一句。
“陈师傅,你这货护的够讲究。”
老陈那双捏了一辈子锄头的老手,下意识的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把手上的泥土气蹭掉。他没回话,只是默默的俯身,將一根翘起来的草垫重新压平,动作轻的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车装到一半时,山下又跑上来个后生。
是去镇上卖柴的,鞋都跑歪了,一上院坝就喊。
“赵贩子还在镇口守著呢,茶都换了两壶,说今天非等著你们的车过!”
这下连周石头都乐了。
“那就让他等嘛。”
满院的人一齐往车上看,邮政的白字还明晃晃的掛在那儿,谁都明白了,镇口那道卡,今天卡的是个空。
货一装完,司机把后门一扣,绳子一收,动作麻利的很,小年轻还从包里抽出张单子,递到唐雪手里。
“这一车,按县里走件登记,后头你们留底。”
唐雪低头看了两眼,压进帐本。
“记住了。”
车要开时,陈子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的很稳。
“这一趟多谢。”
司机摆了摆手。
“谢苏姑娘跟唐文义先去去,路子是他们替你打的。苏姑娘还特意交代了,说镇上那条主路最近查超载严,让咱从岔道走稳当些。你这边只管把货护好,货稳了,我们就敢进山。”
车头一抬,邮政车顺著岔道又往外开,轮子碾著石子,一路响出去。
院门外那群人跟著往前挪,眼睁睁看著车从偏路下山,谁都清楚,这条路一开,往后陈家果子再出山,就不是谁想拦就能拦的了。
另一头,镇口日头已经晒到脸上了。
赵贩子坐在茶摊板凳上,腿都等麻了,面前菸头堆了一撮,眼睛还直往山路那头钉,两个油耗子嘴上说的响,等到后头也没了底气。
“咋还不来。”
“是不是在山上磨时辰。”
赵贩子咬著牙,刚想骂,一辆卖柴的架子车慢悠悠的进镇,车上那后生远远的就喊。
“別等了,人家果从岔道走了,县邮政的车直接进山拉的。”
这话一落,茶摊边先空了一拍。
赵贩子手里那只搪瓷缸差点没抓稳,眼珠子都瞪直了。
“啥车?”
“县邮政。”
“白字那辆?”
“不白字难不成黑字啊,整个村都看见了。”
赵贩子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往下掉。他在镇口布了半天人,算了半天时辰,连过路的说辞都编好了,结果人家压根没走这条道,还直接把县里的车开进了山里。
这不是堵不住,这是连门都没摸著。
两个油耗子对看一眼,也都没了声,茶摊老板憋著笑去添水,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已经压不住嘴角,那股子丟脸劲,比真让人狠的干一顿还烧。
下午风一回村,风向又翻了一层。
刘算盘头一个进了陈家院子,烟递的比前头更低,话也更实了。
“子云,你这条县里的线一打通,可就不只是运果子出去了。往后要是从县里往回带点啥紧俏货,比如好点的农药,种子,还有一两台机器,你这边缺个跑腿算帐,对接镇上小门路的,隨时吱声。”
这回不是套近乎,是认局。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后生手里握的,不只是果园,还有一条能双向流动的活线。
夜里,院坝灯一亮,唐雪把帐本摊开,在当天那页下头,另外起了一行字。
第一回正面破镇口卡路。
她写完,吹了吹纸边,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
陈子云没说什么,只把那页轻的压平。
老陈坐在门槛边,听著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县里新闻,胸口那股气,一直到这会儿才真正顺下去。他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想通了什么,低声的嘀咕了一句:“原来城里人,还真看重这些门道......”
山下镇上,赵贩子回屋时,脸还是青的。
他一脚踢开门,抄起桌上那只搪瓷缸就摔到墙根,缸底磕出一道豁口,水泼了一地,他站在屋里,喘了半天,牙缝里才一点点挤出一句。
“这小子,不像个山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