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著山樑,院坝里的油灯已经亮了,灯火不大,却照得桌边那道身影格外稳。唐雪正低头翻帐本,手边压著几张新抄的纸,听见脚步,她先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笔尖落回纸上。
“回来啦?”
“回了。”
陈子云把竹包放到桌边,没先说县里的事,先去看帐本。帐页翻得平整,枇杷出货,苹果补肥,西瓜回款,短工工钱,一栏一栏分得清清楚楚,比他前头自己记时还细。
唐雪把一页推过去。
“你走这一天,来了三拨人,冯二婶领了两捆草绳,周石头拿了半刀竹篾,王木匠记走四根木桩,说后头补果箱时一块算。”
陈子云低头扫完,嗯了一声。
“记得比我细。”
唐雪嘴角压了压,没接夸,只把另一页也推过去。
“还有这张,今天谁上坡,谁下沟,谁送水,谁半路走开,全写了。”
陈子云这回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那点亮意没藏住。不是一份帐记得清,是这个摊子,他离开一天,也没乱。
第二天一早,院坝里就起了小动静。
周石头扛著竹竿从坡上下来,后头跟著两个短工,一个要领草绳,一个要拿竹篾,另一个还想把压筐的旧报纸顺手捎两张走。陈子云人在苹果园看苗,老陈在坡口盯水路,几个人进院以后,脚步都没往屋里拐,先朝桌边喊了一声。
“唐雪,草绳还够不够?”
“竹篾先拿哪一捆?”
“旧报纸能不能给我两张垫筐?”
声音一响,唐雪自己都怔了半息。
她原本还在对前头那笔运费,听见这几句,手上动作倒没乱,先把帐本翻开,再去看墙边那几捆东西。
“草绳先领一捆半,坡上今天只够绑两排。”
“竹篾拿右边那捆,细的,粗的留著后头补果箱。”
“旧报纸不单领,谁家要垫筐,先拿旧草纸顶,真不够了再来找我。”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几个人却都停了嘴。
周石头咧嘴乐了下。
“行,听你的。”
那两个短工对看一眼,也没再多磨,照著她说的去拿。等人出了院门,唐雪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笔,耳根悄悄热了一点。
她已不是帮著传话,是她自己拍的板。
晌午那阵,陈子云从坡上回来,正看见唐雪把一小盒印泥,一叠裁好的记號纸,还有一本新订起来的薄帐,平码在桌上。她已经把旧帐重翻了一遍,领料单独分了一页,出货又分了一页,连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都拿红蓝铅笔做了记號。
陈子云站在桌边看了会儿,抬手把竹包里那枚小木印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以后这三样,你盯。”
唐雪抬头。
“哪三样?”
“採购登记,领料签字,出货確认。”
说完,他又把印泥往前推了半寸。
“谁拿了,按手印,谁领了,记清楚,哪批货哪天走,你来压底。”
唐雪没立马接话。
她低头看著那枚小木印,又看了看桌上的帐本,喉咙口轻轻动了一下。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句“帮我看著”,这是把实打实的管口交到她手里。
过了片刻,她才把手伸过去,把印泥盒子摆正。
“行,那你后头別嫌我管得细......”
陈子云笑了下。
“就怕你不够细。”
从这天起,院坝里的味就变了。冯二婶来领草绳,先找唐雪;王木匠送木桩,先跟唐雪对数;连周石头晚上巡完坡回来,进门第一句都是,“今天那俩新短工的工记上没”。
唐雪坐在桌边,一页页往下分。
“记上了。”
“竹篾还回来三根,少一根,明天补。”
“谁再想顺手拿东西,先过我这本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