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口那一场热闹,没等到天黑就传遍了半个村子,李二狗背著那只小背篓回家时,腰都像被人压弯了。
苹果园这两天刚稳住坐果,疏果后的枝条还得一棵棵复查,新袋也要补,水路更不能断。他以为最难防的是天,是虫,还有人心里那点烂东西......可没想到真正砸下来的,是家里那根老梁。
晌午后的太阳很毒,坡上热的草叶都卷了边,老陈还在西南角看袋口。
他嘴上骂周石头手糙,说新袋掛的不正,手却一只一只託过去,碰到果柄都放轻三分。
“这个再往枝上提一点,別压著柄。”老陈刚说完,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周石头离他最近,先听见一声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回头就见老陈身子晃了半步。
“陈叔?”周石头脸色唰的就白了,锄头都没来及的放稳。
老陈一只手抓著树枝,另一只手死死的摁在胸前,嘴唇泛出青紫色,额头汗一下冒了出来。一颗颗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滚,落到下巴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
“別动他,先扶住!”陈子云从坡肩那头衝下来,声音压的紧巴巴的。
老陈想开口骂一句,嘴唇动了两下,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呼吸堵在胸口,脸色灰的嚇人。
冯二婶在下头送水,看到这一幕,水桶啪的砸在地上,人也跟著喊破了嗓子。
“快去喊王济世,快啊?!”
周石头已经跑了,鞋底在泥里一滑,差点摔倒,又硬生生的爬起来往村口冲。陈母听见动静赶上坡时,腿都是软的,嘴里一遍遍喊老陈,声音抖的不成样。
唐雪比她快一步到,先拦住围上来的短工,把人往外赶开。
“別都挤著,留风口,周石头去请人,罗三贵去大队找唐书记,谁家有板车先推过来。”
她话说得快,却没乱。
陈子云蹲在老陈身边,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摸他颈侧跳动,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回不是上次那种累狠了。
老陈的手指蜷在胸口,指甲里全是土,人没晕死过去,可那口气已经像被一块石头堵住。
王济世背著药箱赶来时,连药箱扣都没扣严,进坡就喊人让开。
他蹲下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平时的稳劲当场就没了影。
“不能再拖,马上送县医院。”
陈母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被唐雪一把架住。
“王叔,很凶?”陈子云问。
王济世掏出小药瓶,先给老陈舌下塞了药,又让人把人小心的抬到阴处。
“胸痹急发,气口卡住了,村里压不住,赶紧找车,越快越好。”
这话一出,坡上全静了。
八八年的山村,病最怕的不是名字嚇人,是路远,车少,耽误不起。
唐书记赶过来时,板车已经推到坡下,老陈被垫著旧棉被放上去,脸色还是难看。
“我去找乡里的拖拉机。”唐书记一转身就要走。
陈子云站起来,声音发哑。
“书记,直接找去县里的车,拖拉机顛,他扛不住。”
唐书记看了他一眼,没废话。
“我去邮电所打电话,邮政车今天要是还在东湾,就让他们折回来接人。”
唐雪立刻接上,“我去拿钱跟票,医院要用,不能到那儿再慌。”
她转身下坡,跑的很快,辫子甩在背后,鞋上沾的泥一块块往下掉。
陈母守在老陈旁边,手死死的抓著他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成调子。
“老陈,你撑住,听见没,你还得回来看树结果呢。”
老陈眼皮动了动,想应她,胸口却又一阵抽紧,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粗气。
陈子云握住他的手。
“爸,別说话,先把气顺住。”
老陈的手很粗,常年捏锄头磨出来的茧硌在掌心,可这会儿凉的嚇人。
邮政车来得比想像的快。
绿色车身从东湾岔道拐出来时,院坝里的人这才觉得能喘口气了,司机跳下车,连客套都省了。
“先抬人,上车再说。”
老陈被抬上车,陈母也跟著上去,怀里抱著装钱和证件的布包,脸白的像一宿没睡。
陈子云也要上车,唐雪却拦了他一下。
她没说软话,只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手里。
“这是钱数,欠条位置,医院那边先用现金,后头不够让人捎信回来。”
陈子云看著她。
唐雪又把另一张纸递给周石头,“这是今天下午跟明天早上的派工,苹果园不能断水,西南角补袋,疏果复查先缓半天。”
周石头接过纸,喉结滚了滚。
“你放心,我死在坡上,也不能让水断。”
“別说死。”唐雪瞪他一眼,“照单子做,別乱逞能。”
陈子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坝。
果筐,草绳,牛皮纸,新做的苹果袋,帐本,全都还摊在那儿,像一摊没收完的仗。
车一走,院坝没散。
唐雪站到桌边,把帐本翻开,手指压住纸页,声音比平时更清。
“今天先照原排,不临时加活,苹果园只保水跟补袋,其他都往后压。”
冯二婶先应了。
“女工这边我带,挑袋,看袋,灶屋我也看著,婶子去了县里,家里不能冷灶。”
王木匠把手里的木尺往腰后一別。
“工棚这头我盯,旧草纸跟牛皮纸分开,谁领谁按手印。”
刘算盘原本还在院门口搓手,听见这话,也往前站了半步。
“我去镇上问回县车线,再给医院那边递个消息,有啥口信我跑。”
唐雪点了点头,没夸谁,只一笔一笔的记下。
这时候没人再觉得她只是个管帐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