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把本子翻到章程那页,指尖落在违者清退四个字上。
“章程里写过,危害果园物资,偷盗,夹带,纵火,直接清出合作名单。”
她把本子推到陈子云面前。
陈子云只看了一眼。
“按章程走。”
就这么四个字,院坝里没人再有二话。
傍晚前,唐书记敲锣叫人到晒穀坝。
这一次人来的比哪回都齐。老槐树下那根火把还掛著,被风吹的轻轻的晃,油味淡了些,可看在人眼里,还是刺。唐书记站在土台上,手里拿著章程抄本,脸色比平时更沉。
李二狗也被喊来了。
他站在人群边,眼睛发红,嘴唇紧紧的抿著,像只被围住的瘦狗。
“昨夜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唐书记没绕弯,“火油跟火把在这里,人也被当场抓住,我不多说废话。”
人群里没有杂声。
连赵大嘴都闭了嘴。
唐书记抬起章程,“这份章程,是前头大家看著定的,不是摆好看的。谁危害果园物资,谁偷拿偷卖,谁损害合作里的活路,清退。”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李二狗身上。
“从今天起,李二狗从果园合作名单里清出去,陈家果园。而生產队这边牵头的用工,水路,工棚,物资,任何相关活计,都不再要他。”
李二狗猛的抬头。
“不是!”他嗓子破了,“我又没点著火!”
这句话出口,晒穀坝先静了一瞬。
跟著,人群里冒出一声冷笑。
“没点著,还挺委屈你?”
李二狗脸一下涨红。
唐书记没有骂他,只看著他,“你应该庆幸没点著。点著了,就不是今天站在这里听清退,是直接送你去县里局子了。”
李二狗嘴皮子抖了抖。
他往周围看,想找个帮腔的人。
没有。
赖三別开脸,何老蔫背著手,眼睛盯著脚边泥土,刘算盘低头拨算盘珠,冯二婶更是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不是陈子云一个人不要他。
是这整个村子,开始往外推他。
会散后,李二狗没有走。
他站在晒穀坝边,死死的盯著陈子云,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撑出来。
陈子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一下子衝上来,拦在路中间。
“陈子云,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周石头立刻上前半步。
陈子云抬手拦住他。
“我逼你?”陈子云看著李二狗,“你偷果的时候,没人逼你。你半夜动水路的时候,没人逼你。你拿火油摸到工棚后头的时候,也没人逼你。”
李二狗喉咙滚动,眼睛发狠。
“你如今有钱,有人,有书记护著,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有这些,是一点点挣出来的。”陈子云声音很平,“你走到今天,也是一步步作出来的。”
李二狗嘴唇一张,话堵在半截。
陈子云往前走了半步。
“从你泼出火油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在逼你,是全村这些指著果园吃饭的人,在把你赶出去。”
这句话落下,李二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看向人群。
没人上来扶他。
他婆娘站在远处,眼眶发红,却也没敢过来。
老槐树下,那根火把还在晃。
像是他的脸,被掛在全村眼前,一天一夜都摘不下来。
入夜后,李二狗家总算有了动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背著一个破包袱出来,包袱瘪的很,里面不过几件旧衣裳,一只搪瓷缸,还有几张皱票子。
他没点灯。
也没人送。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停了,像连狗都懒得追他。
李二狗站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屋黑沉沉的,墙皮掉了半边,门槛歪著,像一张合不上的破嘴。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村口走。
路过老槐树时,他抬头看见那只油罐跟火把,脚步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烂布轻轻的一摆。
李二狗脸上抽了一下,伸手想去摘,手抬到半空,又慢慢的放下。
他不敢。他知道哪怕这会儿天黑,村里也一定有人在看。
果然,远处一户人家的窗纸后头,透出一点暗光。
李二狗低下头,背著包袱继续往前走。
通往镇上的山路很黑,夜风从谷底往上卷,吹的他衣裳贴在背上。
他一下子攥紧包袱带子,眼里的怨毒又一点点的爬了回来。
龙门乡不要他,可镇上还有赵贩子。
他像一条丧家犬,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