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喝。”
陈子云端起杯,没说话。
老陈看著他,酒没急著入口,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两下。
“以前我怕你折腾,把家底折腾光,把人也折腾垮。那时候我看不懂你,就只会拦你,骂你。”
桌边没人插话。
周石头站在门口,连平时那张碎嘴都闭得严严实实。
老陈把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缓过来后,才又开口。
“现在我也没全懂,可我看见了。人跟著你干,有钱拿,树跟著你养,能结果,县里的人来,也不是看笑话。”
他抬手,重重拍在陈子云肩上。
“这摊子,以后你做主。”
陈母低下头,拿围腰擦了擦眼角。
唐雪坐在旁边,手里还捏著筷子,指尖却一动没动。
陈子云端著那半盅酒,喉咙像被热气堵了一下。
“爸,你坐著看就行。”
“我还没老到只会看。”老陈瞪他一眼,下一句却轻了,“可大方向,我不拦你了。”
这句话,比那半盅酒更烈。
夜饭后,老陈被陈母赶去歇著,临进屋还不放心,扭头叮嘱周石头明早看西北口风障,又让何老蔫清沟时別伤根。
大伙儿听著都笑。
笑归笑,谁也没嫌他烦。
傍晚的苹果园,终於彻底开了花,一树一树的淡粉和浅白,从枝头往里收,风一吹,像整片坡都轻轻亮了一下。
唐雪这天没抱帐本。
她把本子压在院坝桌上,自己一个人上了坡。陈子云站在第三排树下,看见她空著手来,还多看了一眼。
“帐不管了?”
“管帐的人也要看花。”唐雪回得很平,耳根却有点红。
陈子云笑了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並肩站在树下,谁都没急著说什么。坡下院坝有水桶碰地的声响,工棚那边有人收麻绳,远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县里新闻。
一片花瓣被风掀下来,落到唐雪肩头。
她抬手去接,指尖刚伸出去,陈子云的手也到了。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
唐雪动作一顿,没躲开。
陈子云也没用力,只轻轻握住她指尖,像握住一片不敢碰坏的花。
风从树行间穿过去,纸袋和嫩叶一齐轻响。
唐雪低著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这么多花,真要都坐住长果,后头得忙疯。”
“坐不住那么多,还得疏。”
“又要捨得?”
“嗯,又要捨得。”
唐雪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指尖还在他掌心里,热意顺著那点接触慢慢往上爬。两个人都没有把话往別处说,可有些东西到这一步,已经不用说得太透。
坡下忽然传来周石头的声音。
“子云,邮政那边捎信来了!”
唐雪一下抽回手,转身去理耳边碎发。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才往坡下走。
信是苏青寄来的,薄薄两页,字写得利落。县里关於果业生產基地试点的事已经开始摸底,农技站和轻工局都会参与,贺站长也点了龙门这边的名。
信末还有一句。
苹果成熟前,务必稳住品质,別让镇上散货搅乱节奏。
陈子云看完,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
唐雪也看见了。
“镇上?”
“赵贩子不会死心。”陈子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李二狗也不会真消停。”
周石头脸色立马沉下来。
“那狗东西都被赶出村了,还能翻啥浪?”
“村里没他的路,镇上还有人给他路。”陈子云抬头看向远处,通往镇子的山道已经被暮色吞了一半。
果园里,苹果花开得正好。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想伸手来折。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披著旧外衣,没上坡,只远远看著他们。
“有事就早作准备。”他说,“別等刀到脖子了才低头。”
陈子云点了点头。
他重新走回苹果树下,唐雪还站在那儿,刚才那片花瓣已经落进泥里。
內里的烂肉清了,村里的规矩立住了,家里也终於不再各扛各的。可果子要换成钱,就得过更大的门,更浑的水。
他轻声开口。
“花开了。”
唐雪看向他。
陈子云望著通往县城的路,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