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听了几项,眼皮抬了抬,想问,又怕自己听不懂,索性靠在门槛边装作听收音机。
陈母在灶屋收碗,动作也轻了。
唐雪算到后半夜,才终於停笔。
她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一个数,又把几项不能动的钱圈出来,手指压著帐页,声音比平时低。
“家用留足六百,工钱不断,苹果后续也压了料钱,剩下还有一笔。”
刘算盘眼睛立马亮了,“能扩坡?”
唐雪抬眼看他。
刘算盘立刻闭嘴。
陈子云看著那页帐,没急著接话。
唐雪把笔尖落到帐页角落,写下四个字。
外用本钱。
老陈没听清,皱眉问,“啥本钱?”
唐雪合上帐本,“暂时不能乱动的钱。”
陈母端著热水出来,听见这句,先看了看桌上那几摞钱,又看了看陈子云,像是想起什么,却没开口。
钱在桌上,日子却不再只盯著锅里那一口。
第二天傍晚,院坝里收完最后一批枇杷次果,天色还没黑透,灶屋后头忽然飘来一点甜香。
陈母正去柴堆边拿柴,脚步停住了。
那棵小桂花树开了。
树不高,枝叶也谈不上茂,只在叶缝里冒出几簇米粒大的小花,顏色浅得很,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可香气偏偏有。
陈母站在树边看了很久,手在围腰上擦了又擦,像怕自己一碰,那几簇花就没了。
这树是她前几年隨手栽的。
那时候家里饭都紧,谁也没把一棵不当吃不当穿的小树放在心上,忙起来时,她能想起浇一瓢水就算不错。
可它竟然活了,还开了花。
陈子云从工棚那边回来,看见她站著不动,也走了过去。
“妈,看啥呢?”
陈母指了指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开花了,我还以为它活不成。”
陈子云弯腰看了看。
小花藏在叶子里,香气很淡,却乾净,和院坝里的果香,柴火味,泥土味混在一起,忽然就有了家的样子。
“以后给它边上垒个小台。”陈子云说。
陈母愣了一下,“垒啥台,费那个工夫干啥。”
“等苹果卖完,屋也该动了。”
陈母手里的柴掉了一根。
陈子云看著她,声音不高,“妈,等这批苹果卖完,咱家盖瓦房。”
灶屋门口一下静了。
陈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低头把那根柴捡起来,眼角却红了。
以前修屋顶,都要先算半个月口粮。
现在儿子说盖瓦房,她第一反应竟不是觉得荒唐,而是怕这话太好,自己一接就碎。
老陈在堂屋里听见了,立刻哼了一声。
“先別把话说太满,果还掛树上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瓦要买好的,別买那种一冻就裂的破货。”
陈母一下笑了,笑著笑著,又拿围腰擦眼角。
周石头从院门口探头,“陈叔,你这还叫不答应啊?”
“滚。”老陈抓起烟杆,作势要砸他。
院坝里笑声散开,桂花香在灶屋后头轻轻浮著。
唐雪站在桌边,把刚才那句话记到帐页背面,写完又觉得不合適,拿指尖压了压,还是没划掉。
盖瓦房。
这三个字,和外用本钱隔著两页纸,却像从同一条路上长出来的。
傍晚风起,苹果园那边的袋子轻轻响,真正能盖起瓦房的那批果,还掛在树上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