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捲起的尘土还没在村口彻底落下,西边那块最差的坡地已经先一步热闹了起来。
前一天还揣著各种心思的村民,在看到那满车青翠的幼苗后,心里的算盘珠子彻底被打乱了。
尤其是那些领了预付工钱的汉子,昨天还觉得手里的钱烫得慌,今天干活的劲头却比谁都足。
陈子云没让他们急著下苗,而是按著之前整地的规矩,让他们把一个个浅坑挖出来,坑底还要铺一层混了草木灰的细土。
林晚秋站在坡上,帮著唐雪分发工具,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陈子云身上,眼神复杂。
她看著这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如何指挥著村民挖坑、定距、测风口,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不容置疑的章法。
这不像是在种地,更像是在一块贫瘠的画布上,一笔一划地勾勒著一副她完全看不懂的图景。
“他好像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林晚秋低声对唐雪说,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確认自己心里的判断。
唐雪正在清点刚运到的竹桩和草绳数量,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新村物料入库,验收无误”,然后才轻声回了一句。
“他要是不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就在坡上一派忙碌的时候,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邮政那辆熟悉的绿色卡车又顛簸著过来了。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坡上的陈子云,他挥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嗓门洪亮。
“陈子云!县里来的信,加急的!”
坡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齐刷刷地朝村口看去。
陈子云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坡上走下来,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死,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报表和一封简讯,字跡是沈玉兰的,干练又直接。
“子云,见信如晤。县仓这边一切照旧,龙门红新一批次已出,干品走货平稳。附本轮结算总帐,由唐雪覆核。另,苏青那边传来消息,市食品厂的考察意向更明確了,可能就在下周。县里的盘子我们替你守著,你把新村的根扎稳。”
陈子云把信纸递给唐雪,自己则翻开了后面那沓报表。
唐雪的目光在信上扫过,当看到“市食品厂”几个字时,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知道,县里的齿轮,並没有因为他们两个人的离开而慢下来。
“念给大伙听听?”陈子云看著手里的报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头看向唐雪。
唐雪明白他的意思,这不只是报帐,更是在给河湾村这些刚刚动起来的人心,再添一把最猛的火。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帐桌前,把信封里的报表一页页摊开,声音清脆,却足以让整个山坡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氏果业县经营部,本轮结算周期二十天,总帐如下。”
坡上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连林晚秋都屏住了呼吸。
唐雪的手指点在第一行数字上。
“龙门红精品果,本轮出货二十六箱,共计货款一万两千一百六十八元。”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汉子手里的锄头都差点没握住。
一万多块?就卖那红苹果?这数字对他们来说,简直跟听天书一样。
唐雪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念了下去。
“山楂片,出货二百一十四包,共计货款七百四十八元。苹果果脯,出货一百八十六包,共计货款九百二十一元。”
“木箱回收押金归位,三百八十元。”
“本轮总进帐:一万四千二百一十七元。”
林晚秋站在旁边,听著这些数字从唐雪嘴里一个个蹦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跟著加速。
她知道陈子云在县里有生意,却从没想过,这生意的规模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