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工局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烟味混著旧文件的霉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马志强翘著腿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著几只崭新的玻璃瓶和一包白晃晃的砂糖,他身后站著两个穿的確良衬衫的跟班,派头端得很足。
他把一份印著“宏发果业扩產计划”的纸拍在桌上,声音在屋里盪开,“梁局,不是我马志强要爭,实在是县里这套旧设备,放在那儿就是浪费。我们宏发有糖,有瓶,有销路,这设备给我们,不出三个月就能让县里看见效益。”
梁国平手指夹著烟,没点,只是看著那份计划书,眉头锁著没鬆开。
贺站长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一句话没说,屋里的气氛却已经压得很沉。
陈子云和唐雪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俩没带什么样品,也没拿什么计划书,唐雪怀里只抱著那本熟悉的、已经有点卷角的县仓帐本。
马志强看见陈子云,嘴角往上一撇,故意扬了扬声调,“哟,陈老板来了?我正跟梁局说呢,你那摊子没米下锅,可別占著茅坑不拉屎,耽误了县里发展的大计。”
陈子云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把隨身的布包放在膝盖上。
唐雪跟著在他身边坐下,把帐本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梁国平把烟放下,看向陈子云,“小陈,马老板反映的情况,你也听见了。他说你们原料跟不上,设备一直閒置,这事你怎么说?”
陈子云没说话,只是朝唐雪递了个眼色。
唐雪会意,翻开了帐本。
她没有念那些漂亮的销售额,而是翻到了后面几页,声音清冷又平直,“陈氏果业採购记录,第一笔,本月七號,向县供销社申请採购白糖三百斤,供销社回復,宏发果业已签订年度大客户协议,库存优先供给,暂无余量。”
马志强的脸色僵了一下。
唐雪没停,继续念道:“第二笔,本月九號,再次申请一百斤,再次被驳回。第三笔,十一號,托百货邱主任出面协调,仍被以『大客户订单积压』为由拒绝。”
她翻过一页,是玻璃瓶的採购记录。
“本月八號,与县玻璃厂接洽,预定五百只二百毫升罐头瓶,次日厂里回话,宏发果业已追加三倍订单,生產线排满,我们的单子只能排到两个月后。”
唐雪合上帐本,抬头看向梁国平,最后才扫了马志强一眼,“梁局,我们不是没有计划,是我们的计划,被人堵死在了供销社和玻璃厂的门口。这本帐,我叫它『採购废料帐』。”
“废料”两个字,咬得不重,却像耳光一样扇在马志强脸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贺站长那边传来的粗重呼吸声。
梁国平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他盯著马志强,眼神里带著审视。
没等马志强想出话来反驳,陈子云从布包里拿出了另一本更薄的册子,推到桌子中央。
“梁局,贺站长,这是我们的第二本帐。”
陈子云站起身,亲自翻开那本册子,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数字,而是几张手绘的图,和一些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