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男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然后又降了下去,“你以为我被关了四十年,出来之后看到那些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吹空调的混蛋,不想把他们全部烧成灰?你以为我在硫磺岛看到战友被炸成碎片的时候,不想把那些下命令的人从办公室里拖出来,按在战壕里吃泥巴?我想。我想了快一百年。但我没有做。不是因为我有道德......是因为我怕。我怕我做了之后,就真的变成他们嘴里的怪物。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抬起眼睛,直视著祖国人。“你开了头。你没停下来。你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了。你做了我这辈子所有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我嘴上骂你,心里其实在想......这个混蛋真他妈有种。所以我想走。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站在你旁边,只会碍你的事。”
祖国人放下酒瓶,看著士兵男孩,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晨光逐渐明亮起来,金红色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將两人之间的茶几染成一片暖色。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所以你不走了。”
“不走了。”士兵男孩將酒瓶举起来,对著晨光看了一眼瓶底残余的琥珀色液体,然后一口气灌完,“我留下来。不是留下来给你添堵......是留下来看著你。你站在世界顶端,所有人都在对你说『是』。总有一个人得对你说『不』。你冻我是你混蛋,但我揍过你了。揍完你,这事翻篇。从现在起,我在你身边,当那个唯一敢对你说『不』的人。你疯了,我把你拽回来。你飘了,我把你揍下来。你忘了你是谁......我告诉你你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祖国人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脸上还带著自己拳印的儿子。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祖国人的肩膀上,五指收紧,捏得锁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叫约翰·吉尔曼。你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祖国人,世界怕你。一个是约翰,我是你爸。全世界都叫你祖国人,但我叫你约翰。因为你是神也好,是疯子也好,是我儿子。我认了。这辈子最后的日子,不钓鱼了。陪你把这个世界收拾乾净。”
祖国人没有说话。他把酒瓶缓缓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手握住了士兵男孩的手腕。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两个男人面对面站著,身高相仿,体形相似,两张相似到惊人的面孔在晨光中对峙。没有拥抱,没有煽情,没有电影里父子冰释前嫌时该有的背景音乐。只有一个被打破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以及一只被老茧包裹的大手反过来扣住了对方的小臂。
窗外,曼哈顿的清晨正在甦醒。时代广场的巨幕上开始滚动播放今日的超人类领导委员会公告,街头的小贩推著热狗车在路边摆摊,清洁工用扫帚清扫著昨天庆祝活动留下的纸屑。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星球,都在新时代的轨道上按部就班地运转著。没有人知道在沃特塔顶层那间被烧焦半边的套房里,一个活了一百年的老兵刚刚答应了他儿子最不可能实现的请求。
士兵男孩鬆开手,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正在醒来的城市。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个英国人......布彻尔,死了。他的小队,散了。军队被你打垮了。现在全世界都在你的手心里。但手心之外还有东西。斯坦·埃德加还没找到。黑松林那种地方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沃特集团在全球的隱秘设施还有多少,我们也不知道。”
祖国人站起身,走到士兵男孩身边。两道身影並肩站在落地窗前,一个披著星条旗,一个穿著旧军装。一个金红色双眼,一个灰蓝色眼眸。
“那就一个一个清理。”祖国人的声音平稳而冷硬,“黑松林、地下实验室、秘密设施、残余势力。斯坦·埃德加,不管他躲在哪个角落里写他的excel表格......我会亲自找到他。”
“这就对了。”士兵男孩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用拇指划著名火柴,“你现在不只是能打......你有脑子,你有手段。你把全世界变成了你的,下一步是让这个世界真正运转起来。不能光靠让所有人爱你......也得让所有人知道,不听话的代价是什么。但也不能光靠大棒......胡萝卜也得有。”
祖国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沃特塔第四十五层,超人类领导委员会秘书处。鞭炮女正坐在会议室里审阅一份关於超能力者再教育中心扩建方案的提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祖国人走进来,身后跟著士兵男孩。鞭炮女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祖国人脸上的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专业地移开了视线。
“从现在起,我父亲担任超人类领导委员会联合主席。”祖国人的声音平淡而正式,“所有行政文件需要他的副署。所有军事行动需要他的批准。所有a级及以上超能力者的调度,他有权一票否决。”
鞭炮女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著士兵男孩。士兵男孩靠在会议桌边缘,嘴里叼著烟,灰蓝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
“不用给我印名片。我也不需要办公室。我在训练室就行。”
“训练室已经改回健身房了。”鞭炮女说。
“那就再改回来。第十二个沙袋还没打完。”
鞭炮女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著指令,然后抬起头,看著祖国人。“全球各地的超人类管控中心需要重新整合,旧沃特集团的档案显示至少有六处设施仍在秘密运行。另外,斯坦·埃德加的下落......情报部门已经追踪到他在南太平洋某岛屿群的可疑信號。”
“交给你和我父亲。”祖国人说,“他负责军事行动,你负责行政统筹。”
鞭炮女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平板上调出了地图。
士兵男孩將烟从嘴里取下来,在会议桌边缘碾灭,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那片被正午阳光照亮的曼哈顿。这座城市曾经是他的战场,后来变成了他的牢笼,再后来变成了他儿子的王座。现在,它將成为新时代真正的起点。站在他身边的是他儿子......那个他曾经骂成废物、现在却比任何人都强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的是被彼得和列兵天使救回来的所有倖存者。站在他面前的是整个未知而亟待重塑的未来。
新时代的第四十天,士兵男孩不再是一个人。
新时代第一百四十七天,正午十二点整。
曼哈顿上空的云层忽然开始旋转。
不是气象变化,不是超能力者的攻击,不是任何已知武器造成的效果。云层以沃特塔正上方为中心点,开始逆时针缓慢转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天空中搅动一个巨大的旋涡。漩涡中心最初只有拳头大小,然后在一分钟內扩张到直径数公里,边缘泛出一种不属於地球天空的顏色......深紫色,夹杂著暗红色的闪电。那不是任何自然光谱中的顏色,是一种人类从未在天空中见过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异光。
时代广场上的人群最先停下了脚步。一个卖热狗的小贩仰起头,手里的夹子掉在地上。两个正在用手机直播新时代庆祝活动的年轻人同时將镜头转向天空,直播画面在全球四十七亿台设备上同时切换到同一个画面......曼哈顿上空,一个巨大的裂缝正在撕开。裂缝边缘的光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透过一块被烤弯的玻璃在看世界。空气开始震动,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更基础的、像大地震前兆一样的次声波震动,让每一个站在地面上的人都感到胸腔深处有什么在发抖。
沃特塔顶层套房。祖国人站在落地窗前,金红色的双眼穿透玻璃,穿透云层,穿透那道裂缝中溢出的紫色异光,试图看清裂缝另一端的东西。他的超级视力可以穿透地球上任何物质,但此刻他的视线在裂缝边缘被一种无法解释的能量场扭曲了。他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紫色和金色,以及某种极其巨大、极其冰冷的金属结构。
“彼得。”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知道。”彼得已经站在他身后,毒液从肩头蔓延到全身,黑色共生体战衣在三秒內覆盖完毕。蜘蛛感应在他大脑中疯狂尖叫......不是危险逼近的预警,而是更大规模的、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坍塌的信號,“我的蜘蛛感应覆盖一百公里,但我『看不到』裂缝另一端的东西。它的能量波动不属於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