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偽装,而是真切的崩溃与无助。
“备……备无能!负了云长,丟了基业,愧对天子,愧对祖宗!这乱世……这乱世容不得仁义!备……已不知路在何方!”
说著,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泣不成声。
看著眼前痛哭流涕、彻底卸下偽装的刘备,陈宫激烈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看著这个曾经让他不齿的偽君子,此刻流露出的却是最真实的软弱与绝望。
许久,他长长嘆了口气,眼中锐利的锋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罢了……”
陈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决断。
“吕布昏聵,死不足惜。而你,刘玄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却少了之前的嘲讽。
“你虽有偽饰,行事常失於迂阔,但……你终究顶著『汉室宗亲』的名分!你口中念著『匡扶汉室』,无论真心几分,这面旗……还在!”
他弯腰,向瘫软在地的刘备伸出手:
“起来!哭有何用?汉室未绝,你便不能死!此地非久留之地,曹昂的追兵隨时会至!”
刘备惊愕地看著陈宫伸出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眼中那份决然。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混杂著巨大的感动衝击著他。
他颤抖著抓住陈宫的手,借力艰难站起。
“先生……先生愿助我?”
刘备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宫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向草棚,迅速熄灭火堆,从里面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换上。”
他將一套粗布商贾的衣物塞给刘备。
“我在此地隱居,本就备著离开。有支小商队明日清晨会路过此地,前往汝南。
我们混入其中,绕开曹军主要关卡,南下荆州!”
刘备手忙脚乱地换上衣物,粗糲的布料摩擦著伤口,他却感觉不到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去荆州!
“荆州?”
刘备一边繫著衣带一边问。
“对,荆州!”
陈宫动作麻利地收拾著,语速极快,“刘景升,守成之主,好虚名,重清议。你『皇叔』身份,天子敕封的豫州牧,虽已名存实亡,但也正是他最看重的!”
“以此为凭,求其庇护,暂棲其身,暗中积蓄力量,结交荆襄士族,以待天时!此乃唯一生路!”
刘备听著陈宫条理清晰的谋划,心中豁然开朗,一股暖流驱散了绝望的冰冷。
他猛地抓住陈宫正在打包的双手,蜡烛般紧紧握住,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感激的泪。
“公台!”
刘备的声音哽咽而坚定。
“今日落魄,得遇先生,实乃天不弃我刘备!先生再造之恩,备永世不忘!若……若他日真有復起之时,必不负卿!汉室江山,愿与先生共扶之!”
陈宫感受著刘备手上传来的力度和那份近乎虔诚的承诺,冰冷的心底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丝波澜。
他抽出手,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
“使君言重了。走吧,天快亮了,商队该来了。”
两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著汝南方向,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南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