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先生自荆州来，当知天下纷乱。以先生之见，当此乱世，治国安邦，何者为先？”

真正的考校开始了。

曹昂的心微微提起，他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诸葛亮放下羽扇，神色沉静，声音清朗：

“回司空，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於教化与休养。当行仁政，轻徭薄赋，使民得喘息之机。以『仁义礼智信』教化万民，匡正人心，则上下有序，乱源自消。”

“此乃王道根本。待民生稍復，再行尊王攘夷之策，以天子之名，討伐不臣，则天下可定。”

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核心依旧是“王道”与“尊王”，虽被曹昂的“民本”衝击过，但內核未改，对曹操“挟天子”的现状，隱含保留。

曹操听罢，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孔明先生所言王道，自是煌煌正道。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先生可知，我兗豫初定之时，黄巾余孽肆虐，豪强拥兵自重，流民易子而食！彼时，空谈仁义教化，可能止得住刀兵？可能让饿殍復生？”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回到诸葛亮脸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乱世用重典，此乃至理！治国安邦，首要在於平定四方，再造秩序！无此基础，一切教化皆是空谈。”

“当以『法』束行，以『术』驭下，以『势』压人！唯才是举，人尽其用；屯田养兵，充实仓廩；法令严明，震慑宵小！此乃务实之道，霸道之途！”

“唯有先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奠定根基，先生所言之王道，方有施行之土壤！”

曹操的话语如同重锤，充满了铁血霸气和现实主义的冷酷，直接点明了他“结果导向”的霸道理念。

诸葛亮眉头微蹙，並未被曹操的气势压倒，反而迎上那锐利的目光：

“司空所言，平定四方確为急务。然霸道酷烈，虽收效速，却易失民心，根基难稳。屯田之策，活民无数，亮深以为然，此乃务实之举。”

“然屯田亦需良吏执行，若只重法度严苛，不恤民力，恐生怨懟。教化与法度，王道与霸道，当並行不悖，相辅相成，方为长久之计。”

他巧妙地肯定了曹操屯田的务实成效，但依旧坚持教化与王道的重要性，显示出他试图在理想与现实间寻找平衡点的努力。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他欣赏诸葛亮的辩才和敢于坚持己见的勇气，更欣赏他对屯田等务实政策的认可和深入思考，这证明他並非完全的书呆子。

但对方骨子里那份对“王道”和“天子名分”的执著，也让曹操清晰地看到了两人理念的根本差异。

“哼，相辅相成？”

曹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而看向徐庶：

“元直，你呢？若遇新野陈家那等豪强欺民，当如何？”

徐庶毫不犹豫，抱拳道：

“回司空，当杀！乱世当用重典！豪强鱼肉乡里，便是乱源！当以雷霆手段镇压，以儆效尤！再辅以公正法令，约束其行！庶以为，唯有先除暴安良，才有资格谈仁义教化！”

他锋芒毕露，观点激进，更偏向曹操的霸道，且带著强烈的个人情绪。

曹操点点头，对徐庶的务实和锐气颇为满意。

他又隨意问了石韜、孟建几个关於流民安置、田亩计算的具体问题，两人回答得谨慎细致，虽无惊人之语，却也条理清晰，显示出处理实务的能力，曹操也微微頷首。

宴席接近尾声，曹操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在诸葛亮、徐庶、石韜、孟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曹昂身上。

厅內一片寂静，都在等待司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