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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雪坟(4k字求追读)

摸著了,便往脖子上按。

按上去,灰白寒气一裹,那颗头竟又往肉里陷了半寸。

可这一次,周伯延已经到了。

那盏青铜长灯被他高高提起,三枝柳叉上的灯焰忽然一齐往下垂,像三根青白柳条,直直落到那汉子颈边。

周伯延只把灯往下一压。

青白火丝一交,一缠,一绞。

那刚接上半寸的头,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断口处被那三缕灯焰割出无数极细的青白痕,像有人拿柳丝在脖子上密密缠了一圈。

头和身子明明只差一点,可无论那汉子双手怎么按,怎么扯,怎么往前爬,始终接不上。

“缚春照骨灯……”柳照泉嘴唇都白了,像是终於想起了这名字。

姜行川没听清,只见那汉子在地上爬了几步,拖著半截身子,双手还不肯停,仍在去够自己的头。

一边够,一边身下的泥竟慢慢发白。

是雪。

一片、两片、三五片。

先落在碑上,后落在草尖上。再过两息,整片老坟坡便真的下起了雪。

春天的夜,坟上却飞起鹅毛大雪。

白火一簇簇灭下去,又一簇簇亮起来,映著那爬在地上的断头人,像活人在梦里看见了冬天。

周伯延站在雪里,灯焰不摇。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只青玉小瓶,瓶口朝下,正对著坟坡中央那道冒起来的清白气。

那气比雨禾的穀雨轻得多,也比行川的惊蛰冷得多。

它只是清。

清得像把这整片坟上的雪与火都洗了一遍,只留下最中间一点细得发亮的白。

柳照泉眼睛一下直了。

姜行川先前还在盯著坟坡中间那瓶子,察觉身边人没动静了,才扭头看他。

只见柳照泉正偷偷摸摸,往周伯延身后走去,就要去摸那瓶下冒出来的清白气。

“照泉。”姜行川一把拉住他。

柳照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听见么?”他轻轻问。

“听见什么?”

“坟后头……”柳照泉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更轻,“真有春声,况且,如今的咱家,太需要有人顶出来了。”

姜行川心里一炸,反手就去扯他。

可柳照泉这一刻力气大得嚇人,竟把他甩开了半步,並不回头,似是在喃喃自语:

“这口气经了那冬修和冯二魁的死,赌一把,成了,柳家就能重新抬头……”

周伯延似乎还在盯著那瓶中清气,没朝这边看。

那断头汉子却终於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白得几乎遮眼。

姜行川再顾不得別的,扑上去一把抱住柳照泉的腰。

“你疯了!”

柳照泉没挣扎,只低头看著那团从坟中间升起来的清白气,嘴唇发青。

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终於看见了饭。

“就这一口……”他低低道。

姜行川还没听清,坟中间那缕清气忽然轻轻一折,竟真朝柳照泉脸边飘了过来。

柳照泉张口,把那口气吞了。

吞下去的一瞬,姜行川只觉得自己怀里的人猛地一轻。

那口清气一入体,柳照泉整个人都空了一层。

紧接著,他唇边就结了白霜。

从耳边碎发开始,延伸到眼睛、眉毛,一点点白下去。

“照泉!”

姜行川伸手去拍他脸,入手竟冷得嚇人。

柳照泉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一张,却只呵出一口比雪还淡的白气。下一刻,整个人便往前一栽。

姜行川下意识去捞,没捞住。

人扑进雪里,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而坟坡中央那只青玉小瓶,在这一刻忽然亮透。

周伯延终於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姜行川浑身血都冷了。

他不知道周伯延看见他没有。

也不知道这坟上的事看到这里,自己是不是已经该死了。

他只知道,柳照泉已经躺在雪里不动,整片老坟坡白得像换了季节,而那只瓶子里那口气,已经不再是先前那样细细的一缕。

它成形了。

周伯延抬手收瓶,灯焰一转,雪中那具断头尸身终於僵住,不再往前爬。

姜行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扑过去把柳照泉从雪里扯了一下。人还是温的,脖子却已经硬了半寸。再扯之时,背后那盏灯的光忽然往这边一偏。

姜行川只觉后颈一凉,魂都快炸开了。

他猛地鬆手,转身便往碑林外钻。

脚下雪是薄的,泥却是深的。

他这一跑,几乎是滚著往外逃,耳边儘是风和雪声。直到一口气衝进坡下那片芦苇盪,背后那盏青白灯光才再没照过来。

他扶著一根苇杆乾呕,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纸里的周望这会儿也不好受。

方才坟坡上的东西太杂了。

行川离得太近,周望借著那一点观春,看见的全是碎的——青白灯焰、灰白寒气、断头修士、瓶中清气。

可就在那汉子真死透的一瞬,族史后头那页一直粘著的纸,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周望下意识去看,只见那道裂口里慢慢浮起两个字:

录歿。

再往下,一行更小的字一寸寸显出来:

因果相沾者死,可录其一意。

周望还没完全看明白,底下第二行又吐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完整功法。

只有半截。

《葬雪引》残篇

《断霜芒》一式

字一显出来,周望便懂了大半。

方才死在坟上的那人,路子属冬。

是冬里带死的一路。

那一式断霜芒,就是先前差点把周伯延喉咙剖开的那道寒芒。

可姜行川与他只算“碰著了死因”。

但不是他杀的,也不是他帮著杀的。

所以录下来的,只有一部残篇,一门术的一式。

周望念头一动,那页纸上又薄薄浮出几字:

勾连浅,故残。

再往下,就没了。

苇盪外头,雪已经慢慢小了。

姜行川扶著苇杆,半天才把呼吸压稳。他回过头,老坟坡那边只剩一团淡白雾气,坟上的雪却还没化。

柳照泉没跟出来。

可他不敢再回头去找。

风从苇盪上吹过去,带著一股冷到发甜的味。姜行川在那股味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把袖里那张寧神符掏出来。符纸早湿了,贴在掌心里冷得像一层皮。

他忽然想起刚才柳照泉的模样。

像看见了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姜行川站了一会儿,才咬著牙,朝牛背坳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得先回去。

先把命带回去。

再把今夜看到的,告诉族里人。

而祖屋里,姜雨禾刚刚收完第三转穀雨。

她睁开眼时,灯下那本族史页边多了一层极淡的白霜。

像是隔著千山万水,有一口冬夜的雪气,刚从书里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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