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跟著冯四姑和何七,这会出现了块明摆著的肥肉,这两家反倒不去打生打死了。
王家的人没露面,却不知藏在哪处看。
冯老五一进来,先看井,再看雨禾。
“主峰说得明白。”他咧了咧嘴,“寒户里有本事的,都能爭。你姜家倒像把井先当成自家的了。”
姜雨禾这才起身。
穀雨修到这一步,她身上那股气已不像最初那样稚嫩。可她毕竟还浅,不適合爭斗。
“井还在姜家帐上。”她说,“主峰没定下前,谁都別碰。”
冯老五笑了一声。
“主峰也没说那井就是姜家的了。”
柳井的水,外人看不出来到底养了什么。可姜雨禾这几个月天天往井边坐,谁都不傻,这口灵井,利益一定很大。
雨禾没接,只往前走了半步,把井口挡在身后。
冯四姑最先动手。
她修雨水,抬手一扬,一道符籙便向雨禾射去。
雨禾反手一压,穀雨气一沉,將其路线偏转。符纸“啪”地一声贴在井沿边,没能滑进去。
何七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修春分,最会借势卸力,抓脚下一错便欺上来。雨禾肩头一晃,刚回护自身,冯老五却偏转刀口往灵井劈去。
雨禾眼看刀影下来,只能硬生生再往前一步,用肩去挡。
刀没真落到她身上。
穀雨厚重,聚气於肩,勉强挡住了这一刀。那震意顺著青石钻下去,井里那点正在养的冬意立时乱了半分。
雨禾闷哼一声,唇边立刻见了血。
就在这时,照杏从外头踉蹌跑回来。
“守山他——”
她话没喊完,冯四姑反手一推,照杏整个人撞在门框上,额角立刻青了一块。
东厢门边,姜行川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人一直在看。
从冯老五翻墙进来起,他就站在帘后。
看到雨禾嘴角那点血时,他手已经抬起来了。惊蛰气一提,掌心便开始发热,雷芽几乎要自己冒出来。
林素问就在他旁边,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
“不能出手。”她將声音死死压低。
姜行川眼里都是火。
“娘!”
“井坏了还可救。”林素问死死盯著他,“你这一露,姜家先死。”
姜行川咬著牙,整条胳膊都绷得发抖。掌心里那点雷光明明灭灭,终究没真炸出来。
这边井前已经打出了真火。
雨禾一手按井,一手压气,唇边血都没擦。何七仍在旁边拆她的力,冯老五第二刀又要落下去。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喝:“都给我住手!”
孙长水拄著拐,几乎是撞进院里的。后头还跟著陈老鸦。
孙长水腿虽瘸,手却快,拐杖往地上一顿,人已横进了井和刀中间。
冯老五这一刀不敢真劈到他身上,硬生生偏了半寸,砍在井沿边上,溅起一串碎石。
冯四姑眼一眯,连退两步,嘴里骂了半句,气势顿时乱了。
孙长水盯著冯老五,眼神冷得厉害。
“你冯家真想把事干绝?”
冯老五这会儿也打红了眼,脸上横肉一抽,张口便骂:“绝?当年承朴那条命都绝了,你们谁管了!”
院里一下静了。
孙长水握著拐的手猛地紧了。
“你说什么?”
冯老五这才像是回过神,知道自己说漏了,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退。
可话既出了口,哪里还收得回去。
姜承寧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院门口,厉声责问道:“冯老五!”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冯老五没回头。
姜承寧往前走了两步。
“我弟承朴,当年是怎么进断桑沟的?”
冯老五牙一咬,像是索性豁出去,猛地转过身来。
“怎么进的?还不是二魁递了句话,说沟里有春声!”他喘著粗气,眼都红了。
“主峰那时放了消息,说姜家那丫头將来要死,二魁就想著先把你家撑事的弄掉,你弟自己蠢,真往沟里扎,死了怨谁!”
孙长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承朴当年上分春台,就是他带著去的。
承朴的修行他也一直在帮著。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承朴到底是自己听见了什么,还是被谁引过去的。
如今冯老五一句话,把这桩旧帐猛地翻开了。
孙长水抬手就是一拐。
这一拐不偏不倚,狠狠打在冯老五脸上。冯老五整个人叫砸得偏了半边,牙都崩出一颗。
“你再提承朴一字,我先让你把冯二魁那条命吐出来。”孙长水声音发哑。
此刻,姜承寧却表现的异常冷静。
“这冯老五,就算说漏了半嘴,也没必要把主峰要害雨禾,甚至冯家害承朴的全部细节放出来。”姜承寧盯著冯老五思考道。
冯老五一副豁出去的態度,正和孙长水对峙著。
“他后面那句反而得罪了主家,又把和姜家的仇揭了明面上,身为现在的管事的,不会蠢到如此不智。”姜承寧表面显露出怒气,心底却还在盘算著。
这一下,冯家和姜家便真没转圜了。
冯家反而也把自己摆上了桌,和姜家一起放在了案板上。
姜行川逃回来的时候,曾和家里讲过,柳照泉死前那反常的行为,如今冯老五不合常理的行为,以及其他人视作的理所当然,都让姜承寧抓住了一丝不合理的感觉。
他表面上怒不可遏,要与冯家搏命,身体上却没挪动半分。
何七眼见不对,拽著冯四姑转身就退。冯老五捂著脸,跌跌撞撞也往外跑,临出门还回头盯了井一眼,那眼神恨得像要把井里的水都烧乾。
人一散,院里顿时只剩喘气声。
林素问这才鬆开姜行川的手,快步衝到井边。
“还乱不乱?”
雨禾抬手按在青石上,闭眼听了一息。
井里那点冬意被刀风震得散了些,好在没散尽。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道:“还能养。”
林素问这才真鬆了半口气。
姜承寧看著院里这片狼藉,半晌才对孙长水拱了拱手。
“长水。”
孙长水没接礼,只盯著冯老五跑掉的方向。
“承朴是我带入门的。”他说,“他死这件事,既然今日翻出来了,我就不可能再当没听见。”
姜承寧点了点头,没多说。
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农户了,他接触了修仙的世界,更明白那些仙人的伟力到底有多么不可思议。
天色渐暗,井边那块刀口还在。
周家的栽赃、寒户的贪心、冯家的旧仇,都压到了姜家头上。
看似许多事都揭开了一角。
姜承寧把几人喊到了屋里。
姜雨禾咽下嘴里还温热的血,姜行川也没有了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周家做的这个局,不太对。”姜承寧缓缓开口道。
林素问隱晦地垂下了眼,
“那些人,有些过於衝动了。”
姜承寧点了点头,把他心中所想跟眾人说了些。
姜行川眉头几乎拧到了一块去,小心翼翼地说到:“有一瞬间,我的確很衝动,但是也极快消失了,幸好娘拽住了我。”
“周家原本的剧本应该是,姜家丟了灵田和井,人也伤了,一蹶不振。”姜承寧缓缓说道
“可是结果是冯家旧怨曝光,孙长水前来相助,姜家得以喘口气。照泉意外死亡,柳家交託香火与我们,不觉得一切都太顺了么…”姜承寧看向屋內几人。
姜雨禾点头道:“是的,似乎有一个人,不…一股力量,在无形中推动著局势。”
“局势看似好转,但是姜家一而再,再而三的解决事情,便会不断的走上台,引起关注。”
“它的意愿,就是去扶持咱家,让寒户之间的天秤快速失衡,让姜家势大,从而威胁到主家。”
眼下眾人並不蠢,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赵家。
柳照泉之死,周伯延伏杀裘寒山所导致的周赵之爭依旧历歷在目。
扶持姜家,製造仇恨矛盾,在周赵之爭里面尤为关键,寒户是基层底子,若是有了反骨,周家虽有清算姜家的能力,但周家自己也会元气大伤。
与此同时,周望在族谱里刚刚缓过神来,与姜家人视角不同的是,如今他可以不藉助姜家人的眼去看了。
虽然范围只限制在姜家附近,但是这些局面,他还是看的一清二楚的。
他明明看到了,冯家、何家、孙长水、甚至姜家人头上都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
只是姜家眾人被一层微光包裹,这是正谱的保护,故而极大的减弱了影响。
周望在看到那些线的一剎那便缩回了脑袋,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什么周赵,就算捅破了天那也是筑基世家,然而此等手段,筑基绝无可能做到。
唯有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