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本来就是主峰新引进来的户,来歷又不十分清楚,如今再多一口炼气,寒户们心里不是欢喜,是多一分忌惮。
第二个上台的,是陈小雁。
她今日衣裳难得穿得整齐些,直挺挺著走上去。人仍瘦,眼却亮。陈老鸦站在台下,依旧阴沉著个脸,手一直拢在袖里。
签落,台中春井引出一口青润的气。
二品雨水。
这口气一出来,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雨水不是最锋利的春,却最合药、草、井、木脉。陈家本就靠药田吃饭,这口气落到陈小雁身上,正是好路。
陈家底蕴足够,陈小雁接这口气没出什么差错
陈老鸦闭了闭眼。
陈家这一年,终於有了第三口炼气。
陈老鸦自己是一口老练气,外头人叫他老鸦,真名陈晦,早年莽撞破过四层,留下暗伤。
陈家另一个练气,是他堂侄陈柏生,修一品立春,常年守荻花坡药田,沉默寡言,不怎么出门。
如今再添陈小雁。
陈小雁下台时,远远看了姜行川一眼。
脸还白著,下巴却微微一抬。
那意思像是说:我成了。
姜行川站在人后,绷了一早上的脸,终於鬆了一点。他想笑,又觉得此处不该笑,最后只低头咳了一声。
旁边姜雨禾瞥了他一眼。
第三个上台的是孙家。
孙长水把签给了族中另一个少年,叫孙景同,是孙景修的堂弟。孙景修站在台下,手里捏著那本水帐册,神情掩饰不住的紧张。
孙景同接到的是一口春分。
春分这一路讲分衡、转势。
孙景同纳气后突然肩头一抖,那股气走到胸口,偏了半寸。
偏半寸,便错一线。
他嘴边先见血,只一线,从唇角滑下去。
孙景修不自觉上前走了一步。
孙景同看向台下,眼里有一点茫然,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接住了,为什么还是送不下去。
下一刻,人便往后倒了。
帐册从孙景修手里落下,啪地摔进泥里。
几页纸散开,北涧口一整年的水渠、税收,全被泥水慢慢浸透。
孙长水走过去,帮孙景修把那几页纸一张张捡起来,没有说话。
姜雨禾站在人群里,耳边那点听雨声忽然远了。
何家上台的是何七的侄子何茂,承的立春,没渡过,人直接废了。
王家上的是王景宝。
他运道比何茂好些,接的是一口一品雨水。可他底子虚,送到半路便断了,哇地吐了两口血。人没成,也没废,算是捡回一条命。
王老四一边骂他不爭气,一边急急替他拍背,骂声里反倒有半点庆幸。
石家也失手了,家主沉默地把受了伤的族人带走,没说什么。
旧户至此,便有了结果。
再往后,便轮到三户新寒户。
新入山的寒户,主峰按规矩各发开山签一支。
最后成的是孟家。
孟家六口人,是拖著两辆破板车进山的那一户。上台的是大儿子孟少安,人长得普通,肩也不宽,脸上还有点山下寒户常见的木訥。
他接的是二品立春。
气比何茂那口稳,也厚些。
孟少安走得老实。
就这么一寸一寸送下去,竟叫他成了。
台下没人替他欢喜。
散场后,孟家六口人抬著铺盖、锅碗、破桌板,沿北口新修的小道往养青坞边上搬。
主峰给他们安的地方,是两间新搭起来的棚屋,用来安置他们养那养青坞。
姜承寧站在人群后头看著,心里慢慢发沉。
主峰这是在补底子。
陈家起了新练气,季家又多一口,孟家成了新户,养青坞也立住了牌。
可姜家没有签,没有往上的路。
回祖屋的路上,姜承寧没有先说分春台的事。
他说的是姜行川。
“你和陈小雁的事,差不多该定了。”
姜行川脚下一顿。
“什么事?”
林素问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事?”
姜行川耳根一下红了。
姜承寧语气平缓:
“陈家如今有三口练气。陈晦、陈柏生、陈小雁。荻花坡药田在陈家手里,陈老鸦又会药,会看脉,会走市。若姜家能和陈家结亲,根便不是单独扎在牛背坳和谷东田里。”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行川。
“更何况,你们两个自己也不是没这个意思。”
姜行川这次没顶嘴。
他只是低头胡乱找著脚边的东西看,半晌才道:“她愿不愿,还不一定。”
林素问道:
“那你去问她,你不是总说你如今是顶樑柱了么?”
姜雨禾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
“爹。”
姜承寧看她。
“若要结亲,我也可以去孙家。”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姜行川先看向她,眉头微皱。
姜承寧却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摇头。
“不行。”
姜雨禾问:
“为什么?”
“第一,你真的是喜欢孙景修?”
姜雨禾垂了垂眼,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姜承寧又道:
“第二,姜家刚和柳家並了香,又要同陈家结亲。若这时再去孙家,姜家就又在主峰眼中像根刺了。”
姜雨禾没再说话。
她其实知道。
只是今日孙家台前死了人,孙景修站在那里,像整个人都被水声淹了一半。她心里不忍,便想著总该替姜家,也替自己,去做点什么。
姜承寧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些:
“你若想去孙家看看,可以去。”
“提亲不行。”
姜雨禾点头。
回到祖屋后,姜承寧很快定了去陈家的日子。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雨禾、姜守山五人。
照杏留在家里看孩子和井。
姜家拿得出手的灵资不多。去年还债后,剩下的更少。最后只收出三样:半包蒲心丝,一小封回露苔,另有几两养青坞轮值时分下来的青桑碎芽。
这是姜家眼下能拿出来的仅有的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