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延坐在灯下,脸色比往日更冷。
“新法寺入古黎道,不是小事。”
周成礼道:
“净怀不报寺名。可他那琉璃钵不是散修和尚用得起的东西,估摸著是个筑基法器,极为罕见。粥棚一开,棚下百姓哭声便止了大半。若叫他坐久了,山下庄户未必还怕咱们的威势。”
这话一落,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家压寒户,压庄户,靠的是契、税、井、山。可新法不跟你爭契,也不跟你爭井。
它剪苦。
让百姓不知苦,让百姓无所求。
这听著像好事。
可对周家来说最为致命。
瘦高老人道:
“皇帝驾崩,北边荒部南下,江淮又乱。各方都在抢人、抢粮、抢渡口。新法这时候出来,不奇怪。”
“怪的是,他们偏偏落在双溪渡。”
殿里几人心里都有数。
老坟坡之后,赵家借裘寒山之死问罪。
如今和尚没了,赵家又借粥棚入渡口。
还有一层更麻烦。
赵家有子弟在承天时宗里做了峰主亲传,虽还不能替赵家横行一方,却足够吹一吹耳边风了。
有人忍不住道:
“难道就任他们在双溪渡立棚?”
周伯夷放下茶盏。
“任他立。”
殿中几人齐齐抬眼。
周伯夷道:
“如今,儘量拖延与赵家的对抗,家里族人不吃亏受伤即可,后面再去找陆家寻求平衡局势的机会。”
“家主……,如果陆家不愿意掺合,我们不是慢性死亡么?”
“如今周家要爭的,不在双溪渡。”
“可是,修行路上不去爭,该如何出头?”
周伯夷没有回答,周家中知道世子存在的除去生母的家庭,不过寥寥数人,周家一直在儘可能的压住消息,为世子爭取成长的时间。
五品清明已成。
世子未成之前,周家不能乱。
一乱,黑石樑会咬上来,新法寺会咬上来,承天宗里那几双眼也会看过来。
周伯夷没把这些话说透,只道:
“赵家要名,给他。和尚要棚,给他。周家只守主峰。”
“拖。”
一个字落下,殿中再无人反驳。
秋收时,断桑岭上的风已经转凉。
谷东田今年比去年好得多。
姜家如今不只谷东两亩。
柳家並来后,牛背坳井边那半分薄田也归了姜家。那里不算肥,却能种低品灵谷,產得少,胜在稳。
冯家绝户后,主峰把几处烂帐掛给姜家代管。下坡口那间磨棚能磨阴砂,阴砂是分属阴系灵资,用来制符炼器。西洼那片潮地能长蒲心草,蒲心草晒乾后可作药引炼丹。
断桑沟口那座看口棚,原先是冯家替主峰守沟口、水路和山道用的,如今也归姜家轮守,活累,却能从过路山货里抽一点小帐。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大。
合在一处,才算有了家底。
姜雨禾白日看田,夜里修穀雨。姜行川守磨棚,不再日日往外跑。姜守山管沟口和看口棚,照杏肚子也一日一日显出来。
陈小雁入门后,林素问轻鬆了许多,那口立春气也顺顺噹噹地进了第二层。
主峰今年是两倍税,也叫罪税。
这是姜家的常税,像绳子套在脖子上,勒的紧,但是勒不死,要的就是让你去拼命挣扎。
可秋税交完后,姜承寧打开穀仓,看见里头还剩了几袋灵稻。
虽然不多,但是这几年头一回。
夜里,姜家几个人又坐到祖屋桌边。
桌角摊著族谱。
姜承寧把今年剩下的灵稻、蒲心草、阴砂还有一些其他產出都算了一遍,最后抬头看向姜雨禾。
“往后家里资源,优先供给雨禾。”
林素问看了眼女儿,轻轻点头。
姜雨禾怔住。
“爹……”
姜承寧声音不高,却很定。
“四品穀雨,不该被咱家拖成寻常练气。”
“姜家想不被主峰攥著,光有几口练气没用。周家说事已经了结,我们不能真当做什么事都不发生了。我们要有自己的筑基。”
他看著雨禾。
“眼下最有机会最快走到那一步的,只有你。”
他说完,目光落到族谱上。
“这书有灵,能回应咱们。可它不是无底洞,求一次,耗一次。往后若再有求,一切优先为你铺路。”
屋里静了很久。
姜雨禾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口穀雨在体內缓缓沉著,不急,不响,像深土里压著一场还未落尽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