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也么爭,爭到骸成堵;悟也么悟,悟得几人苏?”
姜承寧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紧,预料中的极坏结果终究是应验了。
姜家无论是在周家,或是立族於白砾,恐怕就从未真正离开过某张棋盘。
弦声未停。
老头又唱道:
“青桑簿冷,周门灯瘦,一夜霆声走白砾。残嶠闭津,荒磐无脉,偏有玄炉煮素炁。谁料寄册檐前子,也能分灯拜祖祠。”
“贫么?贫到根苗绝;起么?起在劫灰时。”
姜承寧神色低沉,紧紧向前方盯著,心思起伏不定。
这一段,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
这些字几乎一一钉在姜家身上。
唱声转得婉了一些,似有鬼新娘掀帘出轿,台下几名散修听得笑声渐低,只当曲中到了情爱婉转处。
但落在姜承寧耳中,又是另一段:
“穀雨藏莲,知微避折,水锋曾裂霜华面。鸣鳩先噪,戴胜迟棲,一缕朱绳结作愆。”
“旁人只道市楼相逢好,怎生见得天机暗度丝?呀,笑里藏锋,温处伏死棋。”
姜承寧听了这一路,原本端饮茶水的手也放了下来,一言不发。
紫府仙人?还是那……金丹仙君。
姜承寧指尖轻轻摩挲茶碗边缘。
三弦声一拨,曲调忽然低了下去。
“玄阴照影,穷冬匿魄,故鬼低论紫府门。迷渡一人,更身一女,两命双形叩古津。”
“名也漂了,貌也迁了,周山脚下復作簿中人。真也么真,真身未必稳;魂也么魂,魂底又藏魂。”
唱词间,老人话音忽转,像戏里鬼门大开,阴风卷过纸轿,凶恶中参杂了几分哀怒:
“姚垣既塌,罗水成絳,山河契上残姓空。田符重画,贡籍新编,败族垂头入別宗。”
“清白么?哪家刃未礪;无辜么?血文早逐水东。”
“哎,到头来,门阀二字,都是腥泥里生。”
茶摊的喧闹声不绝於耳,姜承寧却浑然不觉,那唱词越发清晰,悠然响在他耳边:
“照野年少,湖锋带冷,怀中青牒一点明。只一照,寒谱翻;只一息,五脉惊。”
“杀不得骤,夺不得彰,久视门前先学忍。青牒未归,暗册难平。”
姜承寧缓缓抬眼。
玉牒。
是了,方才玉牒入眼时,他心中也曾升起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夺取之念。
此物既能引得族谱如此失態,必然非同小可。
韩照野身负这般至宝,背后还有韩家与不知多少暗线,姜家若想杀他必须步步为营。
姜承寧低头看向茶麵。
弦声再转,变得开阔起来,如同水月楼阁凭空升起:
“镜湖涌月,承天临虚,谢氏霜衡,邵氏朱炉。阮泽含春,顾沈分坐,韩卢各据水云隅。”
“三台量胜负,眾姓看荣枯。初捷未必祥,登录便招覦。可怜见,白砾荒莱地,也被千睛细问途。”
这一剎那,姜承寧低了眉,手中不由自主地將茶碗握紧。
茶棚眾人呼声越来越高,如排山倒海之势。
“玄扃將启,塔鼓將鸣,命籍诸儿赴死生。阀郎、宗客、妖裔,哪个不说问久龄?”
“仙缘面前恩义薄,玉楼底下血潮腥。成也么成,成在骨丘顶;仙也么仙,仙路未曾清。”
姜承寧瞳孔微微放大,神色愈发凝重,似乎一瞬间理解了很多东西。
忽地,曲子像换了一折。
“百级玄楼偷紫诀,延年秘籙负同心。爱也曾真,害也曾真,逃死籍上最伤人。”
“到如今,青青又系徐礪石,父悔女疑,才绿新枝怕旧阴。”
接著,老头的声音忽然低哑下去,所有嘈杂声音一同消失,整个坊市寂然无声。
“残魄未烬,狱中受眷,死也犹朝故紫宸。偏看龙种履阴清,便设血亲叩玄金。”
“帝籙微勾,朱曜清符欲回轮。端的是璇权一震,残神作尘,芳名也被冥书吞。”
姜承寧想起桑阴小市那日。
四离四绝,阴阳不正、日辰相背。
天地气机交替將尽未尽、未生已绝之时。
这老头总在姜家每一处命数转折前,这等地方出现。
桑阴小市如此,苍湖坊市亦如此。
静止的时间突然放开,周边的喝彩声顿时爆发如海如浪。
姜承寧盯著那老人,两人仿佛与这片天地割裂。
只听那老头继续唱道:
“人在眼前,举世不识,亲门相对作行人。独有迷渡郎,犹守无名讳,却疑灵台赖谱存。”
“心魔嗤他无骨,可怜见,他偏抱得一念真。若关头忽破,非天赐也,是万般忘海里强留一人。
老头越唱越自在,曲子似乎也走向了末尾:
“到后来,湖锋折,青牒归,桑上春声渐欲稀。息门闭,玉府沉,半缕青霖提不起。”
“玄牝一丸开死户,风雨半闋渡孤舟。”
“金纶垂处收时雨,玄楼灯外影成空。”
灰衣老头按住三弦,曲子骤停。
“好!”
喝彩声轰然而起,眾人站起身,簇拥著老头,更甚者撒下了铜板。
老头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將散落於地的铜钱收拢到碗里,向姜承寧微微一笑。
下一瞬,眾人围著的只剩下了一个空碗。
还有一段唱曲。
“罢了!说甚么道真籙贵,万劫不沦?”
“只怕是——”
“蓝田玉暖新烟起,鼎湖龙去故云深。”
“湘竹斑斑春雨后,广寒长缺一枝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