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低头看著指尖那几粒砂,没擦。
演武场空了大半。
沈宿蹲下去,把冯征那只铁砂袋从枕边拿起来。
袋角磨破的口子像一张嘴,砂子从里面漏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凉的。
他想起冯征说“反黏我”时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你应该能做到”。
他把铁砂袋放回去,袋口朝下,不让砂子再漏。
然后才站起来。
日头升到最高,影子缩成脚下一团。
兵器架旁边。
高教头把菸斗从嘴角摘下来。
“前些天我去码头茶摊坐过一回。”
他顿了顿。
“这是堂课外的事。”
菸斗在石坎上磕了磕。
“你的谱,到现在才算摸清路数。”
沈宿没接话。
高教头去茶摊不是喝茶。
王鬍子的铜皮棍还搁在茶摊柜檯上,张掌柜的铜顶针还在转。
那里每天都在议论他——新来的內门弟子,推手粘住了王鬍子,拒绝了顺风的五十两银子。
高教头坐在那里,喝的是茶,听的是沈宿的底。
“码头那些人怎么说?”
沈宿问。
高教头把菸斗叼回嘴里,没点。
“说你是块料。也说你不长命。”
沈宿看著兵器架上一把没人用的旧刀,刀身全是锈。
“哪句是真的?”
高教头看了他一眼。
“都是真的。”
他又问沈宿想不想拿黏手课的正式资格。
沈宿没接茬,把双份铁砂袋泡进药桶里,水溅出来,药味冲鼻子。
他说桩功他先扎稳,推手期末过了再说黏手的事。
现在只想拿期末前五。
二十一日。
沈宿蹲在兵器架旁边,把双份铁砂袋从腿上解下来,搁在木格上。
铁砂袋压在一起,重的压住轻的,边缘对齐。
冯征说“拿我试”是第十四天。
那天他推冯征,被震退半步,虎口磨破了皮。
严明给加重铁砂袋是第十六天。
两副绑在一起,站桩时腿抖得像筛糠,但没倒。
韩林说“发力更准了”是第十九天。
陈厚说“压不住”是二十天。
今天第二十一天。
冯征把磨破皮的铁砂袋留在他枕边,头也没回。
沈宿把那只铁砂袋从木格里拿出来,单独搁在最上面。
袋口朝下,砂子不再漏了。
月光绕过武馆的麻石墙根。
沈宿把铁砂袋摆好,转身要走。
兵器库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冯征的鞋底印在泥地上,从演武场一路拖到门口,又折回去了,脚印叠著脚印,绕了三圈。
沈宿合上眼。
他没看那个虚数,只是把胸口的铜钱按得更紧了些,硌得慌。
他等著。
等冯征明天再来,等黏手课开,等期末测评那天,把今天被震退的那半步,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