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提刀穿过。
身后,陈岩从尸体堆里爬起来,左臂被弩箭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条袖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统领断掉的右臂,犹豫一秒,还是弯腰从尸体旁捡起那块代表身份的腰牌,飞快塞进怀里。
他嘟囔著,又从地上捡了把腰刀,踉蹌著追向沈宿的背影。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脚步没停。
暗巷里,那些被救回来的散户,跪在泥水里,拼命朝他磕头。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额头磕破了血,嘴里念叨著“武神保佑”。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光著脚,手里举著一碗凉透的米汤,不敢靠近,只是拼命往前递。
沈宿看著那碗米汤,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劈柴巷灶台上那碗白粥。
他移开目光,没有接。
“留著自己喝。”
他转过身,拖著刀,继续往城北走。
身后,磕头的声音更响了。
陈岩跟在后面,看著那些磕头的散户,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腰牌。
他把腰牌往更深处塞了塞,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走到那个举著米汤的男孩面前,塞进男孩手里。
“別跪了,留著力气活著。”
面板在意识深处跳动:
【底层眾生愿力匯聚。】
【特殊抗性:眾生愿(初级)→(中级)。】
【效果:免疫50%宏大精神威压(皇权/神权)。】
沈宿感觉后腰的暖意变得滚烫,像有千万只粗糙的手,托住了他的脊樑。
一炷香后。
城北,白衣院旧址。
一座从地下拔地而起、高达十丈的“血肉烘炉”矗立眼前。
炉壳由无数武夫乾尸与玄铁浇筑而成,炉底,幽绿的龙怨之火熊熊燃烧。
烘炉顶部,盘踞著一只房屋大小的虚幻身影,它的形体不断扭曲、重组,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態的阴影——九幽噬魂兽。
烘炉前方,站著两人。
左边,一个穿著明黄龙袍的虚幻老者。
他身后,跟来的陈岩失声惊呼:“龙……龙怨分身?!沈爷,那是皇上用国运怨念凝成的,打不死!”
右边,一个穿著紫金道袍、手持拂尘的方外老道,听潮阁长老,半步神变境。
“沈宿。”
赵禎分身俯视著他,“交出纯阳火种,投入烘炉为朕延寿,朕赐你沈家万世富贵。”
方外老道甩了下拂尘,眼神轻蔑:“肉体凡胎,也敢妄图抗拒天数?交出太阴血玉的下落,老夫留你全尸。”
沈宿看著他们。
“万世富贵?天数?”
他突然笑了。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
“我这人没读过书,只认一个理。”
“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他抬起头,那双带著紫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二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度狰狞。
“你们这口破炉子,今天,我砸定了!”
“放肆!”
赵禎分身抬指,猛地指向沈宿。
整个京城十万禁军的杀伐之气,混合皇权三百年的国运威压,化作无形大山,狠狠砸下。
方外老道拋出拂尘,化作遮天蔽日的银网,当头罩下。
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死局。
沈宿没有退。
“天威?老子拳头就是王法!”
他做出决定。
“系统,加点。”
【消耗源力5.0。当前源力:6.0。】
【被动技能:纯阳炎骨(初级)→(中级)。】
“咔咔咔——”
沈宿体內二百零六块骨头同时爆响。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一股比突破前狂暴十倍的纯阳之火,猛地从脊柱窜入后脑。
没有循序渐进。
像有人在他颅骨里点燃了一座炼钢炉。
“嘶——!”
沈宿眼前被白光吞没,闻到了自己头髮烧焦的糊味。
额前碎发真的捲曲、炭化,碎成黑灰。
【警告:纯阳炎骨(中级)与当前肉身存在衝突。每次使用超出极限的纯阳之力,將隨机灼伤一条经脉。当前灼伤:右足阳明胃经。】
沈宿右腿猛地一软,膝盖差点砸在地上。
那条腿从骨头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灼痛,不听使唤。
他咬碎后槽牙,牙齦渗出暗金色的血。
一股腥甜溅进他嘴角。
不是血的味道,是腐烂內臟混合著檀香灰烬的苦。
“操……代价在这儿等著我。”
“轰!”
皇权威压落下。
沈宿的脊樑,没有弯下分毫。
【眾生愿(中级)】触发!
无数百姓的求生执念,与皇权威压轰然相撞。
“咔嚓!”
无形大山,出现一道裂缝。
“怎么可能?!”
赵禎分身大惊。
“给老子破!”
沈宿右臂肌肉瞬间膨胀,条条青筋暴起,在皮下扭动。
【风雷熔日宝典】运转到极致。
拔刀!
“呛啷——!!!”
刀鸣压过闷雷。
长达十丈的暗金色刀罡,带著焚尽八荒的极致高温,拔地而起。
但就在刀罡即將斩中赵禎分身的瞬间,沈宿的右膝猛地一软——灼伤的经脉在极限发力下彻底罢工。
刀锋偏移了三寸。
“哧啦!”
银色拂尘大网被切开,但刀罡只斩碎了赵禎分身的右半边身体,未能同时波及到方外老道。
“砰!”
半边分身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黑气,被纯阳之火烧得一乾二净。
长街安静了一瞬。
沈宿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刀尖拄地。
右腿的灼痛从骨头深处钻出来,沿著经脉往上爬,小腿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
他伸出左手,看著掌心里那几道被铁屑割开的口子。
血已经凝固了,但铁水烫出的水泡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
“还行。没残。”
他攥了攥拳,水泡被挤破,液体顺著手腕滴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咳血后退的方外老道。
“该你了。”
“你……你斩了皇权分身!”
方外老道捂著胸口,一边咳血一边疯狂后退,想拉开距离。
沈宿想追,但他的右腿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放弃奔跑,左手隔空一探。
【擒龙功】!
十丈外的老道被无形气劲拽了回来,脖子正好落进沈宿掌心。
“回去告诉你的妖圣。”
沈宿看著他惊恐的眼睛,手指收紧。
“咔嚓”——颈骨碎裂的声音。
但就在沈宿准备发力捏断时,老道眼中闪过极致的怨毒,猛地咬碎舌尖,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毒血。
“噗!”
毒血溅在沈宿脸上。
沈宿的眼睛传来灼烧感,视野瞬间模糊。
趁他鬆手的瞬间,那口毒血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张血色符籙,包裹住老道全身。
“砰!”
老道从沈宿手中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摊黑血和几片燃烧的符纸灰烬。
沈宿低头,擦掉脸上的毒血,掌心残留著滑腻的触感。
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过了几息才重新清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甩了甩手,將破山刀扛在肩上,走到血肉烘炉前。
下方,一扇烧得通红的玄铁重门。
门后,如雷鸣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那是一个活物。
沈宿抬手,刀尖对准铁门。
“不管下面藏著什么烂帐。”
“今晚,清算。”
“轰隆!”
就在他准备劈开铁门时,脚下地面突然剧烈塌陷。
玄铁重门並非被打破,而是从內部被一双长满黑色鳞片、足有房屋大小的爪子,硬生生向外撕裂!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夹杂著远古蛮荒气息的死气,轰然喷发,直衝天际。
在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它锁死了沈宿。
沈宿的瞳孔骤缩。
那眼神,他见过。
——在南阳郡火场,那只被他杀死的妖圣,临死前就是这种眼神。
但不是同一只。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