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八月。
樊城。
雨已经下了整整五天。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
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不要命地往下倒。
汉水暴涨,浑浊的洪流漫过堤岸,把方圆数十里的低洼地带变成了一片泽国。
关羽站在帐外,雨水顺著他的盔甲往下淌,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盯著远处于禁军营的方向。
“父亲,该进去了。”
关平撑著伞在旁边劝,“雨太大了。”
关羽没动。
他在等。
信上说得明白:天降大雨,汉水暴涨,他关羽水淹七军。
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在应验。
五天前开始下雨,他让全军赶造船只,把能浮起来的东西全徵用了。有將领不理解,说將军何必如此著急,于禁又不会跑。
关羽没有解释。
他只是下令,谁敢耽误工期,军法从事。
现在那些將领全都闭了嘴。
因为于禁的三万人,真的被水困住了。
“传令。”关羽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一样锋锐,“全军登船,隨我出击。”
关平精神一振:“喏!”
號角声在雨中响起,低沉而肃杀。
蜀军水寨中,上百艘船只鱼贯而出。有大战船,也有临时徵集的民船、渔船,甚至还有用门板和木桶拼成的简易筏子。每一条船上都站满了士卒,刀出鞘,箭上弦。
关羽站在最大的一艘战船船头,青龙偃月刀靠在身旁,丹凤眼微微眯起。
雨幕中,于禁的军营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那已经不像军营了。
帐篷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个湿透的顶。
军械粮草散落一地,漂得到处都是。士卒们有的爬到树上,有的站在屋顶,有的抱著木头漂在水面。
哭声、喊声、求救声混在雨里,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蜀军船队靠近时,有人惊慌失措地往水里跳,有人绝望地闭上眼睛,还有人乾脆跪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抱头。
“降者不杀!”
蜀军士卒齐声高喊,声音压过了雨声。
“降者不杀!”
于禁站在一座较高的帐篷顶上,面色灰败。他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卫,个个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有亲卫低声劝道:“將军,降了吧。”
于禁没说话。
他跟隨曹操三十余年,从兗州到徐州,从官渡到汉中,大大小小上百战,从没打过这样的仗。
不是打输的。
是被老天爷衝垮的。
他不甘心。
可帐外的水还在涨,再撑下去,这三万士卒全得淹死。
于禁闭了闭眼。
“降。”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
身旁的亲卫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默默把刀插回鞘中。
于禁乘小船来到关羽船前,卸去盔甲,跪在船头。
“败军之將于禁,愿降。”
关羽低头看著他。
这个跪在面前的人,是曹操麾下资格最老的外姓將领之一,假节鉞,统七军,地位仅次於夏侯惇和曹仁。
此刻却像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狼狈到了极点。
“起来。”关羽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羞辱,没有嘲笑。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于禁的命。
于禁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关羽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
那里还有一个人。
“庞德何在?”
有降卒指著东北方向:“庞將军在那边的土丘上,他不肯降。”
关羽眉头一皱。
船队向东北方向驶去。
远远地,关羽看见了一棵大槐树。树冠探出水面,庞德就站在最大的那根树枝上,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亲卫。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残破,箭壶空了,刀也卷了刃,但腰杆挺得笔直。
“庞德!”关平喊道,“于禁已降,你还不降?”
庞德往这边看了一眼,认出了船头的关羽。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著雨水落在水里。
“降?”
庞德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狠劲,“我庞德寧为国家鬼,不为贼將!”
关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贼將”二字,刺耳得很。
旁边的蜀军將领一个个怒目圆睁,有人已经拉开了弓。
关羽抬手制止,亲自开口:“庞德,你兄长远在汉中,已在汉王麾下为將。你若肯降,汉王必不薄待。”
这是给台阶了。
庞德却不领情。
“我兄长为降將,是他没骨气!”
庞德的声音在雨中炸开,“我庞德深受魏王厚恩,寧死不降!你关羽不过一介武夫,刘备不过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也配让我跪?”
这话一出,连关平都变了脸色。
织席贩履之徒。
骂的是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