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哪个?御史台的陈寧,跟你一个衙门。”宋濂头都没抬,“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的,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
程壑川放下笔,脑子里飞速运转。
在他的论文里,陈寧是个不起眼的配角,只在胡惟庸案的附录名单里出现过一次,“洪武十三年,御史陈寧坐党诛”。
七个字,一条命。
但在宋濂接下来的话里,程壑川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陈寧这个人啊,老夫认识,”宋濂嘆了口气,“胆子小得很,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打死老夫都不信。”
“那怎么被抓了?”程壑川问。
“有人告发,”宋濂放下手里的书,压低声音,“说他收了胡惟庸的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但老夫听说,那个告发的人,自己就是个贪官,是被陈寧弹劾过的。”
程壑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诬陷。
这他太熟了。
胡惟庸案最可怕的不是杀胡惟庸本人,而是借著这个由头,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统统拉下水。
你不需要真的有罪,只需要有人“告发”你,而且这个告发正好符合朱元璋“肃清胡党”的政治需要。
陈寧就是这种逻辑下的牺牲品。
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御史,因为弹劾错了人,被人反咬一口,就要搭上全家性命。
“宋先生,”程壑川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寧的案子,是谁在审?”
“刑部。”宋濂说,“但你也知道,这种案子,刑部不过是走个过场。定罪不定罪,全看陛下的意思。”
程壑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陈寧,御史台同僚,胆小怕事,走路怕踩死蚂蚁。
这样的人,不该死。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要被杀,那朝堂上还有谁敢说真话?
一个胆小鬼被杀了,剩下的胆大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胆小怕事的都被杀了,我比他招摇一百倍,岂不是死得更快?
於是所有人闭嘴。
於是朝堂上只剩下阿諛奉承的声音。
於是朱元璋被蒙在鼓里。
於是大明朝变成第二个元朝。
程壑川翻身坐起来,点上灯,铺开一张纸。
他要救陈寧。
但怎么救?
直接上书?那是找死。
他一个刚从詔狱里放出来,还在“监视居住”状態的人,去给另一个“钦犯”喊冤,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找徐达?徐达是武將,掺和文官的案子不合適。
找宋濂?宋濂自己都朝不保夕,指望不上。
程壑川盯著纸上的空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朱標。
朱標是唯一一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又不至於被怀疑“结党营私”的人。
而且朱標这个人,歷史上就以仁厚著称,最见不得冤案。
如果能让他注意到陈寧案子的漏洞,借他的口去提醒朱元璋,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程壑川研墨,提笔。
他没有写奏摺,没有写陈情书,而是写了一份“修史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