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有。只有『有人说』『听说』『据传』。
老刘,你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你告诉我,凭这些东西能定谁的罪?”
刘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其实心里清楚这封举报信的证据薄弱得可怜。但匿名举报也好,实名举报也罢,只要走了程序,他就必须约谈。
“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我配合组织走程序。”
李副厂长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我今天在这里正式表个態。
第一,我信江天同志的人品。
他来厂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工作表现有目共睹,宣传科送来的稿子我看过,水平不低。
第二,我信我女儿的清白。
知溪从小是我看著长大的,她是什么品性,我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稳。
“第三,我愿意接受组织调查。
查江天的来路,查他的待遇,查我有没有为他搞过特殊。查出来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查出来没问题,”
他把缸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那这封举报信,就是诬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做记录的小干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不敢抬头。
刘主任看著李副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老李,你的態度我记下了。组织会全面调查,也会给当事人一个交代。”
李副厂长站起来,扣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冲刘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层灰濛濛的光。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钟,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步子,朝宣传科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江天办公室的窗户。
窗帘拉著,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下了楼梯。
厂里开始变天了。
李副厂长被约谈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全厂的每一个角落。
工人们在工具机旁边交头接耳,食堂里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三成,大家都端著饭盒站著吃,边吃边討论。但这次的討论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几天前所有人都在传谣,每个人都往里面添油加醋。但今天,开始有人提出了质疑。
“李副厂长敢当眾表態,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心里没鬼。”
“你想想,要真是那种关係,他避嫌都来不及,还敢站出来?”
“那举报的人是谁?怎么不敢露脸?”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开始在工人之间流传。
这条消息的来源无人知晓,好像是一夜之间就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有人说是在厕所蹲坑时听隔壁坑的人说的,有人说是在厂门口抽菸时听一个不认识的工友说的,有人说是回家路上被一个“穿工装的陌生人”拉到路边告诉的。
消息的內容惊人地具体。
“许大茂,下乡放映三年,拿了老乡的鸡蛋,哪天拿的、在哪个村拿的、拿了多少,全都有记录。”
“不止鸡蛋。还有小米、干蘑菇、山核桃、香菸。光香菸就拿了不下二十条。”
“公安那边都有案底的。上次他被抓进去,公安当场就把他这些老底念了一遍,他一个字都没敢反驳。”
如果说之前关於江天的谣言是“模糊的、曖昧的、无法证实的”,
那关於许大茂的爆料就是“精確的、具体的、隨时可以查证的”。
不需要任何人添油加醋,光是把日期和数量念一遍,杀伤力就已经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