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佳佳的眼睛像不够用一样,死死盯住每一个街景。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那些灰色的楼房,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树,那些穿著蓝色灰色棉袄匆匆走过的行人。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著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艷艷的糖葫芦。
供销社门口的白菜在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中气十足的售货员不停喊著“白菜便宜了”。
有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骑著自行车飞驰而过,车后座载著一个姑娘,姑娘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其实一路上,街道跟十一年前相比变化並不大,只不过多了些二三层的小楼。
有些地方的路面硬化拓宽了,不再是从前的土路。
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变化,对於看惯了海岛一成不变景色的齐佳佳而言,已经足够让她震撼了。
她看著,看著,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泪水顺著她黑瘦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著光。
齐薇薇从后座伸出手,轻轻搭在姐姐肩上。
“三姐,”她轻声说,“咱们回家了。”
齐佳佳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进一条熟悉的胡同。
齐宅到了。
胡同口远远站著一个人。
是妈妈陈红霞。
她穿著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围著灰色的围巾,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双手紧紧攥著围巾的两端,指节都泛白了。
自从接到齐薇薇在火车站发出的电报,她就一直在等。
从天不亮等到天黑,等了好几天了。
看到吉普车出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张得绷直了身体,脖子伸长,眼睛死死盯著车子,像是要把车窗看穿。
凌和平把车缓缓开到院门口,还没停稳,齐佳佳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跳下车,踉蹌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陈红霞也冲了过来。
母女俩的距离在瞬间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陈红霞一把抱住了齐佳佳。
不像齐薇薇那天没有认出三姐来那样,陈红霞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来。
但是,抱住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她抱住的是什么?
是一堆枯骨。
齐佳佳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瘦得陈红霞抱住她的时候,手都能摸到一根根的肋骨。
那肩膀的骨头支棱著,硌得人生疼。
那腰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
陈红霞的眼泪夺眶而出。
齐佳佳也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
邻居们早就被车声和哭声惊动了。
先是隔壁院的门开了,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大婶探出头来。
接著是对面院的门开了,一个端著饭碗的老太太走出来。
然后是旁边的、对面的、更远的……不一会儿,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一个好事的大婶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著齐佳佳,又看看陈红霞。
她带著疑惑开口问道:“红霞,这妹子……是你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