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北开车到了工业署的大院门口。
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没有多问就放了行。
他把车停在办公楼侧面的空地上,熄火下车,刚关上车门就看到李正国从楼里走出来,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手里夹著一支烟。
“来了?”
李正国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走吧,考核的地方在后头。”
一边走一边说著:“你的考核,上层很关注,所以你要好好考,我无法干涉考核的內容,所以只能靠你自己。”
“李叔,你放心吧!我有信心。”林北笑著说道。
李正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实已经证明了自己,但是有些不同的声音,说林北如此年轻,是否有真本事。
总有一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也很正常。
毕竟林北的天才人设,总有人用自己的常理去推断,然后给出一个不可能的评价。
李正国虽然没有明说,但林北岂能不懂。
如果林北现在是四五十岁,並且已经是享誉国际,那就没啥可说的。
因为换做是林北自己,也会怀疑,毕竟自己確实是天才,可天才也做不到自己,短短几个月,就接连拿出了那么多的高端技术。
这是人之常情,有些人可能是真的坏人,但更多还是那些务实的人,需要一个更加说服人心的理由。
林北跟在他身后,沿著办公楼侧面的水泥路绕过一片枯黄的草坪,到了一栋灰砖楼的门口。
楼不大,门廊的台阶磨得有些发亮。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军装大衣的哨兵,正打量著每一个进入的人,虽然穿著军装但没有佩戴军衔標誌,可能是专门执行警戒任务的干部。
李正国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通行证朝哨兵亮了一下。
哨兵核对后侧身让开,又朝林北看了他一眼,才没有多问什么。
“这两天工业署这边一直在搞考核。”
李正国边走边说:“京城周边的工厂,还有我们內部的技术人员,都趁著年前这一段时间把评级走完。
你那一批正好排在今天下午,十几个人一起考,不过別人都是一个方向,你一个人报了七八个方向,考务那边专门给你单独安排了时间。”
別人的考核,那都是正常考核,主要是笔试,还有简单的答辩,林北可不一样,今天绝对是一场硬仗。
林北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著文件,脚步很快。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木门前,李正国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他一眼,说道:
“里面是工业署请来的评审委员会,十几个专家,都是从全国各地请过来的。
你的资料他们都看过了,並且今天的答辩,会全程录音录像。”
林北点了点头。
“我就在外面等你!”李正国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里的房间比他想像的宽敞一些。
一张长条桌摆在正前方,桌后坐了八个人,年龄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穿著中山装或灰布棉袄,有的戴著眼镜,有的面前摊著笔记本。
桌子的两侧还坐著另外几个人,像是旁听或者记录的工作人员。
一台录像机从他进门,就开始拍摄。
正中间那位上了年纪的工程师正低头翻看一份材料,林北认出他,在米帝技术期刊上见过他的署名,是金属材料领域的老前辈。
和林北差不多同时期回国。
旁边那位穿灰棉袄的,看起来眼生,但桌上摊著航空发动机的图纸,应该是从外地专门请来的航空专家。
林北在桌子前面站定,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长条桌后面的八个人齐齐抬起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摆上工作檯的工件。
林北没有等他们开口,先开了口:“各位专家,下午好,我是林北,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科长,今天来参加工程师等级考核。”
正中间的金属材料专家放下手里的材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道:
“林北同志,你报的专业方向比较多,我们八个人分別负责不同领域,会分批次提问,先从一个方向开始吧。”
他没有报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寒暄,目光在桌面上摊开的材料上落了一瞬:“你报的机械工程,对吧?我们看一看。”
他翻开笔记本:“我这里有一个问题,对於一根承受交变载荷的传动轴,在进行结构设计时,除了考虑材料的屈服强度和疲劳强度外,还需要考虑哪些因素来保证其长期可靠运行?
另外,传动轴的表面加工质量对疲劳寿命的影响程度如何,以及有哪些常见工艺可以改善这种影响?”
林北听完后,完全没有思考,就立即开口回答道:
“传动轴的结构设计除了屈服强度和疲劳强度这两个基本参数之外,首先要考虑的是应力集中。
传动轴上的台阶、键槽、油孔、螺纹等结构突变处是疲劳裂纹的起始位置,需要通过设置合理的过渡圆角来降低应力集中係数。
其次要考虑表面强化处理,比如喷丸强化和滚压强化,这两种工艺可以在工件表面形成残余压应力层,有效阻止疲劳裂纹的萌生和扩展。
表面加工质量对疲劳寿命的影响很大,粗糙度越大的表面,微观缺陷越多,疲劳裂纹的起始时间越早。
实验数据表明,表面粗糙度从ra3.2降低到ra0.8,疲劳寿命大约能提升两到三倍。
改善表面质量的主要工艺包括精磨、珩磨和拋光,对於高要求的传动轴,通常还会进行表面氮化处理来提高表面硬度和耐磨性……”
他答完之后,长条桌后面的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目光,像是確认过什么。
金属材料专家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工程师接了话:
“我想问一个电气工程方面的问题。你对大型异步电动机的启动方式和保护方式有什么看法?
在重载启动的工况下,如何选择最合適的启动方案,同时兼顾电动机本身和电网的承受能力?”
林北和刚刚一样,没有任何迟疑便回答道:
“大型异步电动机的启动方式主要有直接启动、降压启动和软启动三种。
直接启动的启动电流通常是额定电流的五到七倍,对於小功率电机影响不大,但大功率电机直接启动会对电网造成衝击,特別是当电网容量有限时,容易导致电压骤降,影响其他设备的正常运行。
降压启动包括星三角启动、自耦变压器启动和串联电抗器启动,星三角启动是最常见的方式,优点是简单可靠、成本低,缺点是启动转矩较低,不適合重载启动。
对於重载启动的工况,如果电网容量允许,可以考虑转子串电阻启动来增加启动转矩,或者採用液力耦合器来实现柔性启动。
保护方面,除了常规的过载保护和短路保护,大型电机还应该配置欠压保护、缺相保护和接地保护。
对於重载启动工况,建议根据具体的负荷特性来选择合適的启动方案,同时考虑电网容量和机械负载的匹配关係。
我还有另一种看法……”
答完之后,戴眼镜的工程师点了一下头:“你刚才提到了液力耦合器,它的工作原理是什么?在重载启动中具体起到什么作用?”
林北没有停顿:“液力耦合器利用液体动量传递动力,泵轮和涡轮之间没有机械接触,通过液体在循环圆中的流动来实现力矩传递。
启动时泵轮先带动液体旋转,涡轮通过液体获得力矩,实现缓慢加速。
它的作用有两个方面。一个是降低启动衝击,另一个是隔离扭转振动。
在重载启动工况下,液力耦合器可以有效延长启动时间,避免电机承受瞬时过大的衝击电流,同时还能过滤传动系统中的扭转振动,保护齿轮和轴承等精密部件,提高设备的可靠性和使用寿命。
我的详细看法是……”
戴眼镜的工程师听完,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没有再追问,似乎他这一关是过了。
坐在左手边的一位穿著灰棉袄的中年人开口了,口音带著东北腔:
“林北同志,我是搞航空发动机的,你的资料上说,你对航空发动机的製造工艺有研究。
我想问一个具体的工艺问题:涡轮叶片的加工,你觉得在目前的工业条件下,採用什么路线是最合適的?
另外,你对定向凝固单晶叶片有没有了解?”
林北身上的很多机密,都是绝密,因此在他资料上,很多事情並没有写上,只写一些能够让这些考核人员知道的內容。
林北的回答更加乾脆:“目前来看,涡轮叶片通常採用精密铸造工艺,这是最成熟的路子。
先用蜡模做出叶片的形状,然后涂覆陶瓷浆料形成型壳,脱蜡后浇注高温合金。
这种工艺虽然工序长,但能保证叶片內部结构的完整性。
对於更高要求的叶片,定向凝固和单晶技术是下一步的方向。
定向凝固可以消除横向晶界,提高叶片的高温蠕变性能。
单晶叶片则完全消除了晶界,在高温和复杂应力下表现更优。
这些工艺需要专门的定向凝固炉和单晶炉,还需要精確的温度场控制才能保证质量,属於下一阶段需要突破的技术方向。
我的进一步看法是……”
这个问题,林北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就是歼五战斗机发动机和歼六战斗机发动机最大的区別。
为什么要先用歼五战斗机练手,因为歼六战斗机图纸上的很多技术和要求,都是领先一代的存在。
这个问题,太对林北的专业了。
东北口音的专家点了点头:“你对镍基高温合金的相变特徵和热处理工艺有什么理解?”
这也是歼六战斗机上面关键技术点,属於是材料领域范畴。
林北继续回答道:“镍基高温合金的主要强化机制是伽马撇相沉淀强化。
伽马撇相在高温下析出后,可以有效阻碍位错运动,从而提高材料的高温强度。
热处理方面,通常採用固溶处理和时效处理。
固溶处理的温度控制在1050到1100摄氏度之间,目的是將伽马撇相完全溶解到基体中,然后快速冷却以获得过饱和固溶体。
后续的时效处理温度在700到850摄氏度左右,目的是让伽马撇相以细小弥散的形態重新析出,细化颗粒尺寸,这样析出的伽马撇相才能最大限度地强化合金。
温度过高或时间过长,伽马撇相会聚集长大,反而降低强度。
不同牌號的高温合金,工艺窗口也不一样,需要根据具体的成分来调整,具体如下……”
东北口音的专家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其他人也纷纷提问,他们发现自己根本难不住林北,各种专门设计好的问题,连让林北思考一秒都做不到。
有些人乾脆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將原本准备的问题放弃,因为从林北不断回答的內容,都確定了一点,那就是林北太专业了。
所以有的人乾脆问出了,自己正在研发的课题上,遇到的一些困难。
可这些依然难不住林北。
原本准备了二十道答辩的题目,被放弃了十七道,还增加到了三十道。
这些原本考核他的专家,在问出问题的时候,全都认真的开始记笔记,如同在听课的学生一样。
原本准备的一个半小时的答辩,硬生生拖到了五点,这些专家在敲门提醒下,这才依依不捨的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此刻,他们看向林北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欣赏,佩服再到现在的火热。
特別是那个航空发动机领域的专家,哪怕结束了,还拉著林北的手臂,不肯让他走。
“林工,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哈工大分管技术的副校长,我痴长你几岁,你可以叫我老钱,我正式邀请正式成为哈工大的教授,航空航天学院的院长,更是非你莫属,你要是愿意,兼任材料学院的院长也没有问题,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做主,只要你点头,我这个副校长也可以退位让贤,我给你当助教……”
在大门口的李正国,刚刚要恭喜林北,就听到了这句话,顿时就炸毛了。
林北其实早就认出了眼前这位大佬,只是大佬太热情了,要怎么办?
其实去哈工大也挺好的,那边有最好的设备,大量的人才,更好的学术氛围,关键的是,一去的话,级別蹭蹭上涨……
“走开,这是我们工业署的宝贝疙瘩,钱校长,你別想挖……”李正国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將林北护在了身后。
林北也是开口说道:“钱校长,多谢你的好意,我觉得我现在的职位和岗位挺好的,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钱校长著急的说道:“到了哈工大,也很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偶尔给学生上上课,隨你便……”
林北乾脆的摇摇头说道:“现在哈工大內有不少毛熊专业,我还是算了,將来再说!不过哈工大那边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也欢迎技术上的交流!”
林北还是有顾虑的,他对毛熊其实很警惕。
但这种事情,肯定不会说,更不能表现出来。
钱校长脸色顿时垮了下去,眼看林北就要被李正国给拉走,钱校长不甘心的说道:“我一定向內阁申请,工业署不能如此浪费人才,林工应该投入到教育事业和高端科研事业上……”
说著钱校长也是急匆匆就走了,明显是要去跑门路。
李正国拉著林北走出考核的小楼,看到钱校长没有追来,这才鬆了一口气。
林北现在可是工业署的宝贝疙瘩,要是被挖走了,他跳楼的心都有了。
“李叔,你放心吧,我不会走的!”林北很篤定的说道。
林北现在在轧钢厂,那完全就是一言堂,以前他还和杨厂长会商量著怎么来,最近这段时间,都是直接通知。
別说杨厂长没有意见,很多时候,林北和李正国这边提议,都是秒过。
他现在虽然名义上是轧钢厂的技术科科长,可知道的人,哪一个敢对林北指手画脚的。
就好像现在,李副厂长的老丈人,正好路过,一看到李正国和林北,十分客气的打招呼,脸上堆满了笑容。
林北每次来工业署,遇到李副厂长的老丈人,或者是原著之中,何雨柱的贵人,那位大领导,在看到林北的时候,那就是热情得不得了。
有时候李正国不在,林北提出一些要求,他们也都直接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