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上。
那两只幼崽,似乎对他並没有半分眷恋。
甚至躲著他,防著他,警惕著他,沈西洲寧愿和沈镜打闹,也不肯让他碰一下龙角。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前半生造下的杀孽太多,惹得天怒人怨。
老天故意让他看一眼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收走。
让他重新跌回无边无际的孤独里,一无所有。
水镜前。
许愿盘腿坐在软榻上,单手托腮,看著镜子里的画面。
藏书阁里的魔尊大人,还捏著那支狼毫笔。
紧接著,一滴透明的液体砸在硃砂字跡上,晕开一片模糊的红。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那个曾经徒手捏爆大妖头颅的沈九渊,居然伏在宽大的玉案上,无声地掉著眼泪。
水滴打湿了宣纸,將那句【怎么哄小孩子开心?】糊成了一团红色的水渍。
“娘亲。”
沈西洲肉乎乎的小手揪住许愿的衣袖,脑袋凑过来,指著水镜里那个哭得肩膀耸动的男人。
“他为什么突然掉金豆子了?”
沈西洲歪著脑袋,满是不解。
上辈子,他只见过沈九渊满身戾气、杀气腾腾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脆弱的场面?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人永远冷冰冰的,连血都是冷的。
许愿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停留在水镜上。
记忆穿梭回几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妖皇,沈九渊也不是魔尊。
她偷偷溜进万魔窟,第一次见到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
浑身是伤,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他用手指抠著坚硬的岩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还是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那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打上“恶鬼”烙印的人。
许愿收回思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龙崽头上那对还没退化的软角。
“因为他在想,以前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小洲的事情,觉得对不起你。”
沈西洲撇撇嘴,不置可否,把脸埋进膝盖里。
许愿將小傢伙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
“小洲……”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人,突然得到了爱,心里的悲伤就会被无限放大。”
“不被爱是不会流泪的,被爱才会流泪。”
“所以掉金豆豆不丟脸哦。”
沈西洲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感受著那里平稳的心跳。
许愿看著水镜中依旧无法平息情绪的沈九渊,轻轻嘆了口气。
妖域的生灵,生长在浪漫而包容的母系族群中。
她们对情感的感知极其敏锐,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那份包容,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
能接纳所有的伤痕与不堪,能洗刷掉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和恐惧。
沈九渊在魔界那个吃人的地方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所有的关係都需要靠杀戮来维繫。
如今突然掉进这样一个包容的温水里,自然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