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自在看著这些名字,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疲惫。
因为他太清醒了。
清醒到在筹划这场劫囚的第一天,他就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今天劫下了三千人,然后呢?
下一批血贡,大离皇朝会多派一倍的官兵。
再下一批,也许就会有邪魔隨行了。
到那个时候,別说劫车了,他们这上万人的营地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练气后期的邪魔,就足以將这座溶洞里的所有人碾成齏粉。
他今年四十岁,气血打熬到了凡俗武夫的绝对巔峰。
但这又如何?
今日峡谷之中,他的弟兄们砍翻了三百名大离官兵,杀得酣畅淋漓。
可从头到尾,他们连一个真正的邪魔都没有碰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邪魔,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也完全不在乎。
上万个聚在山洞里的凡人,在邪魔眼里,和一群在泥潭里聚堆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別。
李自在清楚得很。
他不是在反抗邪魔。
他只是在跟邪魔养的狗打架。
白天,他穿著那身锁子甲站在高台上,用最洪亮的声音给这三千多名劫后余生的同胞打气。
他说,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总有一天能推翻这吃人的世道。
他必须做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因为他是首领。
如果连他都垮了,这些好不容易从囚车里逃出来的凡人,转眼就会在这黑暗的溶洞里自生自灭。
但在夜里,在这四下无人的石屋中。
那种一眼望到底的清醒,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著李自在的理智。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继续劫车,规模越来越大,动静越来越响。
然后某一天,大离皇朝的某位大官终於觉得碍眼了,向邪魔递交一份文书。
这座地下营地,就会在瞬间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这就是这条路的尽头。
李自在在起事之前就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还是起事了。
因为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如果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完全可以凭著这一身武道巔峰的实力,去大离皇朝某个权贵门下当个护院武师,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但李自在忘不了那些被强行押上黑铁囚车的孩子,忘不了那些自愿去血炼坊赴死的麻木脸庞。
他只能救下眼前看得见的。
救一个,算一个。
就像个在暴雨中试图用双手接住所有雨滴的蠢货。
明知道接不住,还是伸了手。
泪水顺著指缝溢出,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他不是怕死。
他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这天地为什么要把凡人当成砧板上的鱼肉。
恨这世间为什么没有一条路,能让凡人站著活下去。
极度的疲惫在泪水的宣泄后,化作了无法抵挡的困意。
李自在趴在木桌上,在沉重与煎熬中,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