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陷入了沉重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小天死死咬著嘴唇,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苦地將头深深埋下。
其他头目也跟著跪了下去,死死抠著地面的石板,眼泪无声地砸在灰尘里。
他们不蠢,他们明白首领话里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感到极度的绝望与痛苦。
为了唤醒全天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最敬重的大哥去走那条最惨烈的不归路。
苏羽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李自在的决绝,也看著这群凡人武夫的悲痛。
他在李自在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为了同类可以放弃一切的极致殉道精神。
“你想怎么做?”
苏羽没有出言阻拦,而是极其冷静地开口,问了最核心的细节。
“邪魔要的是震慑。”
李自在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想得极其透彻的事情。
“我是凡人反抗军的头,劫了它们的血贡车,杀了它们的差役,打了它们的脸。”
“这件事传开之后,邪魔不可能不回应。”
“最好的回应方式,是把我抓起来,当著天下凡人的面,公开处决。”
“血祭也好,凌迟也罢,越惨越好。”
“因为它们要的就是让所有凡人看一看,反抗的下场是什么。”
苏羽听懂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以身为饵,用邪魔的屠刀,来办自己的事。
“你要利用这个?”
看著眼前这个凡人武夫平静赴死的姿態,苏羽的心底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对。”
李自在点了点头。
“邪魔要杀我,就得把人聚起来,让儘可能多的凡人亲眼看著。”
“围观的人越多,我的死就越值钱。”
“到时候,我就在所有人面前,在邪魔的眼皮子底下,点燃凡人自斩法。”
“让他们看看,凡人的骨头烧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让他们亲眼看著那场清灵之雨落下来,亲眼看著邪魔在乾净的雨水里打滚、溃烂。”
“不用我多说半个字,到场的每一个凡人都会记住这一幕。”
“然后他们会传出去。”
“这就是最快的法子。”
苏羽看著李自在,语气平淡地戳破了这个计划里最致命的破绽。
“被抓之后,邪魔未必会搞公开处决,也许会直接把你扔进血炼坊炼成血丹,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又或者,你根本撑不到行刑那一天,在牢里就被折磨死了。”
听到这句话,跪在旁边的李小天等人浑身剧颤,十指深深地抠进了石板缝隙里,指甲渗出了鲜血。
李自在听完,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想过。”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还带著几分洒脱。
“真要是那样,我就在咽气前自己点火。”
“就算没人看见,好歹也能洗乾净牢里那几块地砖,噁心噁心那些看守的魔奴,总归是不亏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对邪魔骨子里的洞察。
“但我赌它们不会这么干。”
“那些东西高高在上太久了,把凡人当牲口。”
“一头牲口咬了主人,主人绝不会偷偷摸摸地宰了它。”
“它们太傲慢了,傲慢到必然要把它吊起来,当著所有牲口的面千刀万剐,才能显出主人的威风。”
“我要利用的,就是它们的傲慢。”
苏羽听完,微微頷首。
他承认,李自在比他想像中看得更清楚。
这个人不是在求一场痛快的死,也不是在赌一个渺茫的胜算。
他只是在用自己这条命,去做一件只有他的命才能做成的事。
石室里的火把偶尔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李自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他在苏羽的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仙长,我这一去必死无疑,但这上万个弟兄和流民不能散。”
李自在的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沉闷。
“我求仙长,接下这支队伍,做凡人反抗军的新首领。”
苏羽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自在,没有立刻说话。
他活了近千年,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李自在的打算。
一个五岁的孩童做首领,在寻常人看来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在反抗军眼里,他就是活著的天道,是绝境中唯一的精神图腾。
李自在要的,就是用他这尊“神”,来稳住这上万人的军心。
“他们靠得住吗?”
苏羽没有拒绝,扫向了后方跪著的那十几个大汉,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细节。
听懂这句话里的潜台词,李自在心底猛地鬆了一口气。
“靠得住。”
李自在答得极其乾脆。
“能进这间石屋的十几个头目,全家老小都是被邪魔活活扔进血炼坊的。每个人身上都背著血海深仇,早就没了退路,绝不会叛。”
“我走后,这万人营地的吃喝拉撒,由副官李小天领头去管。”
“您只需坐镇幕后,这群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就是仙长手里最听话的刀。”
李自在的话音刚落。
副官李小天猛地抬起头,他满脸泪痕,双眼赤红。
没有半分犹豫,李小天立刻调转方向,朝著苏羽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
“属下李小天,愿拜仙长为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紧接著,身后那十几名杀人不眨眼的反抗军头目,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著那个坐在角落铺位上的五岁孩童,献上了最彻底的臣服与死忠。
“我等愿为仙长效死!绝不背叛首领遗志!”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铁血汉子的嘶吼在石室內迴荡,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不是在向一个五岁的孩童磕头。
他们是在向这方天地间,唯一能救凡人脱离苦海的“天命”磕头!
苏羽看著眼前这群將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凡人,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讚许。
“好。”
苏羽微微頷首,一锤定音。
“这队伍,我接了。”
听到这句话,李自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紧绷了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了下来。
没有任何牵掛了。
李自在直起身子,朝著苏羽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嘴角扯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多谢仙长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