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恆没有停顿,他像是一个麻木的屠夫,翻开了第二本摺子。
“南岭州,本月徵收血材三十二万七千人。”
“因沿途严加甄別、剔除气血枯竭及身患『隱疾』者四万五千人,实际入坊二十八万两千人。”
赵恆目光一凝。
南岭州是反抗军渗透的重灾区。
那剔除的四万五千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弱病残,而是被他安插的转运使借著“严把血材质量”的藉口,偷偷截留下来、转送往地下营地的反抗军火种!
为了保住这四万五千个火种,且不让邪魔察觉到总数上的异常。
南岭州的转运使只能从其他偏远乡镇,强行抓捕了同等数量、对自斩法一无所知的无辜百姓来顶包凑数。
赵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依然没有半分犹豫,落笔如刀。
“准。”
第三本。
“准。”
第四本。
“准。”
……
大离十二州的摺子,一本接著一本被批覆。
每一次落笔,都伴隨著几十万条人命的消亡,以及数万颗火种的暗度陈仓。
当最后一本摺子被合上时,殿外的打更声正好敲响了四更的鼓点。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死寂的皇宫上空迴荡。
赵恆放下硃笔,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在龙椅的椅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拇指、食指、甚至手掌的纹理间,全都沾满了硃砂的红痕。
在摇曳的烛光下,那顏色暗沉得令人作呕,简直和乾涸的鲜血一模一样。
“张顺。”
赵恆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一直像个幽灵般候在阴影里的太监总管张顺,浑身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来到龙案前,跪伏在地。
“奴才在。”
赵恆看著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
“今夜批的这些摺子,大离十二州加起来,本月一共送进去了多少人?”
张顺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主管司礼监,自然经手过这些摺子的匯总。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金砖上,声音里透著无法掩饰的恐惧与颤音。
“回……回陛下。本月十二州实际入坊的血贡总数……共计,三百一十四万六千余人。”
三百一十四万。
仅仅一个月。
大离皇朝就要向邪魔那张深渊巨口中,填进去三百多万鲜活的生命。
一年下来,便是三千多万!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瞬间发疯的数字。
赵恆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那双如同浸泡在血水里的手。
“下去吧。”
张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养心殿。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赵恆一个人。
他很清楚,从他批下第一个“准”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什么少年英雄了。
他是刽子手。
是这场三百万人大屠杀的签字人。
哪怕那些转运使正在暗中偷偷救下一部分人,把他们作为反抗军的火种隱藏起来。
但被救下的终究只是极少数。
绝大多数普通凡人的名字,在他落笔的瞬间,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这些人不会知道他的苦衷。
这些人只会记得,是当今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为了討好邪魔,把他们逼到了断子绝孙的绝境。
所以將来青史之上,如果这个世界还能有青史的话。
他赵恆的名字,不会被写成英雄。
而是暴君。
一个比大离歷史上所有傀儡皇帝加在一起都更加血腥、更加丧心病狂的暴君。
因为他亲手签下的血贡数量,比之前所有皇帝批的总和还多。
但赵恆並不后悔。
他在矿坑密室里对苏羽说过,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既然如此,他的名声,自然也不是他自己的。
能拿来用的东西,就不该留著。
命是这样。
名也是这样。
赵恆看著那沓摺子,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却透著一种將自己彻底挫骨扬灰的惨烈。
“暴君就暴君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灰濛濛的天空上看不到一颗星。
夜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种几乎要將人逼疯的愧疚。
三百万条鲜活的人命啊……
可他没有別的办法,也退无可退。
成大事者,必承其重。
若不把这大离的江山变成血海,那反抗的火种就永远保不住。
这世上的凡人,就要世世代代给邪魔当猪羊。
但总要有人来握这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屠刀。
赵恆看著那片漆黑压抑的天幕,眼眶酸涩发烫,声音沙哑得厉害。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他低声呢喃著,像是在为自己这具沾满罪孽的躯壳,下达最后的判决。
“只要这张网织成,只要这天下凡人都能睁开眼看一看。”
“我赵恆就算被千刀万剐,受万人唾骂,遗臭万年……”
“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