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四年,夏。
血渡逃离大离后的第三个月。
大离全境的魔气浓度,跌破了歷史性的临界点。
残存的低阶邪魔要么逃窜出境,要么在魔气枯竭后被凡人用锄头和柴刀打死在路边。
灵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个月,大离的灵脉开始缓慢復甦。
枯黄的草地变得翠绿,浑浊的溪水变得清澈,空气中少了那股瀰漫了数万年的阴寒腐臭。
大离光復了。
但光復之后的大离,比邪魔统治时期更加混乱。
因为大离的统治体系已经彻底崩溃了。
皇帝赵恆在冬至大祭上殉道而死。
而赵恆身后的赵氏皇族,早在那之后就不存在了。
冬至大祭那一夜,血渡在狂怒与恐惧交织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杀凡人,而是灭了赵家满门。
赵恆的叛变,让血渡觉得自己被养了三年的一条忠犬狠狠咬了一口。
它需要泄愤。
它需要杀鸡儆猴。
於是它一道法旨传下,镇抚司连夜抄了赵氏皇族在国都內外的所有宅邸。
赵恆的妃子,赵恆的兄弟姐妹,赵恆尚在襁褓中的侄儿,赵氏旁系的老人和孩子。
一个不留!
当然,赵氏皇族本就是邪魔的狗。
赵家世世代代替邪魔管理凡人,替邪魔徵收血贡,替邪魔维持这座人间炼狱的秩序。
赵恆的父亲就是在这条狗链子上活了一辈子的窝囊废。
赵恆的母妃则是因为不堪忍受这种生活,早早就死了。
赵恆从小就看透了这一切。
所以当他选择赴死的那一刻,赵恆就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早就料到了赵家的结局,也早就不在乎了。
一群邪魔的狗,死了也就死了。
真正该活下来的,是蓝天底下的人。
……
皇帝死了,皇族灭了,朝廷散了,镇抚司解体了。
大离十二州几乎处於无政府状態。
数千万人在引爆中死去,剩下的十数亿凡人虽然活著,但他们从出生起就活在邪魔的统治下,从来不知道没有邪魔的世界应该怎么运转。
各地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乱。
有些地方的反抗军骨干站了出来,维持著基本的秩序。
但更多的地方,在旧秩序崩塌后出现了爭权夺利、土匪横行、粮荒蔓延的局面。
凡人不是圣人。
在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人性中那些复杂的东西就开始浮现了。
大离需要一个秩序。
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领袖。
需要一个皇帝。
而整个大离,有且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
永寧四年,秋。
国都废墟,中心广场。
那个半年前千万凡人集体引爆的地方,如今已经长满了青草。
青草之间零零星星地开著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像星星。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立在广场中央。
没有金碧辉煌的龙椅,没有雕樑画栋的殿堂。
就是几根木头搭起来的台子,铺了一块红布。
但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数十万人从国都及周边各地赶来,挤满了广场和周围的每一条街巷。
更远处,大离十二州的消息渠道也在同步传播著今天即將发生的事。
高台上站著李小天和反抗军的核心骨干们。
而在高台的最前方。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著一袭反抗军连夜赶製的玄色窄袖长袍,腰束白玉带,脚踏黑底云纹靴,站在红布之上。
苏羽。
没有凡人知道这个名字。
他们知道赵恆,那个脱下龙袍殉道的皇帝。
他们知道李自在,那个在九幽魔火中用最后一口气將口诀传遍天下的反抗军首领。
他们知道无数个在黑铁尖塔前坐下闭眼的普通人的名字。
但他们不知道苏羽。
因为苏羽从来没有站到前台过。
他创造了凡人自斩法。
他编织了遍布大离的反抗网络。
他用三年的时间,將赵恆从一个绝望的太子变成了一个甘愿赴死的火种。
他点燃了整个大离。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直到今天。
李小天站在高台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大离的父老乡亲们!”
“你们都知道凡人自斩法!”
“你们都知道是赵恆皇帝第一个引爆了国都!”
“你们都知道是李自在首领在九幽魔火中將口诀传遍天下!”
“但你们可曾想过,凡人自斩法的口诀,是谁创造的?”
广场上数十万人安静了下来。
“八年前,在反抗军地下溶洞营地的一个角落铺位上。”
“他以逆天的悟性,推演出了一门足以顛覆这个世界的功法。”
“他以一人之力,创造了凡人自斩法。”
“他以一人之力,编织了遍布大离十二州的反抗网络。”
“他说服了赵恆皇帝殉道,他指导了李自在首领传法,他策划了冬至大祭的千万人引爆。”
“他是这方天地数万年来唯一的修仙者,是天道在绝境中降下的最后一道光!”
“是他,在所有人都以为凡人只能跪著等死的时候,创出了一条站著赴死的路!”
“是他,让邪魔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是他,让我们第一次抬起头,看到了蓝色的天!”
李小天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但他不管了,扯著嗓子继续吼。
“他叫苏羽!”
“是天命之人!是我们凡人的救世主!也是这方天地万古以来最了不起的人!”
李小天转过身,朝著身后的少年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高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今年十三岁!”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十万双眼睛看著高台上那个瘦小的少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十三岁?
那个改变了整个世界的人,今年十三岁?
苏羽站在高台上,迎著数十万人的目光,面色平静。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
紧接著,第二个人跪了。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骨牌倒下一般,数十万人齐齐跪伏在地。
没有人要求他们跪。
但这些凡人在这一刻是发自內心地跪下了。
不是跪一个权力者,不是跪一个征服者。
而是跪一个在最黑暗的时代,给了他们一线生机的人。
“苏羽!”
“苏羽!”
“苏羽!!!”
名字从人群中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迅速匯聚成海。
数十万人齐声吶喊著同一个名字,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向天空。
苏羽站在高台上,听著那声浪,等它渐渐平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修为裹挟之下,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赵恆用命给了你们蓝天,李自在用命给了你们口诀,数千万同胞用命换来了今天的大离。”
“但蓝天有了,日子还得过。”
“大离需要一个皇帝,需要一个能让你们吃饱饭、住上房、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的皇帝。”
“这个皇帝,我来做。”
苏羽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那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从今天起,大离年號改为『汉元』。”
“休养生息,重建家园,这是朕对大离所有百姓的承诺。”
“但朕也告诉你们,大离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