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火红的身影犹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入凉亭。
次女苏清寒一身赤色战甲,金丹巔峰的火行真元在周身激盪。
她眼眶通红,死死抱住苏羽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我才没担心你呢!我这百年都在闭关修炼控火术,根本没空想你!”
苏清寒別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可那攥著苏羽衣袖的双手却在剧烈发颤。
苏羽哑然失笑,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用功。”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袭来。
三女苏沐雪直接从石桌上借力跃起,犹如一只灵活的飞鸟,稳稳扑到了苏羽的背上。
“爹你可算回来了!”
苏沐雪金丹中期的修为全用在身法上,双臂死死搂著苏羽的脖子,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你不在的这百年,大爷爷把后山那片灵湖给炸了,二伯娶了第十八房小妾,还有那个天剑谷的少谷主跑来想跟大姐提亲,被大姐一剑冻成了冰雕扔下山了……”
苏羽听著背上小丫头竹筒倒豆子般的八卦,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才是活著的真实感。
“父亲。”
一道清朗而极其內敛的声音响起。
沈如月之子,苏辰。
他一袭素白剑袍,背负一柄无锋重剑,修为已至金丹。
少年沉默寡言,站在那里便犹如一柄將出未出的绝世神锋。
他没有女儿家那般黏人,只是走到三步之外,极其端正地跪地叩首。
“父亲安好。”
简短,有力。
剑修的脊樑,全在这一礼之中。
苏羽微微頷首,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剑心愈发澄澈,不骄不躁,极好。明日来为父洞府,传你一套上古剑阵。”
苏辰眼底爆出一团精芒,重重叩首:“谢父亲!”
“爹!爹你偏心!”
姬无双之子,苏狂。
这小子顶著一头乱髮,金丹初期的修为压根关不住他那一身跳脱张扬的魔道气焰。
他几步窜上前,一脚踩在石凳上,满脸的不甘。
“凭什么只教辰哥不教我?爹,你下次跑路去坑合体老怪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苏狂满眼狂热。
“我也想尝尝揍合体期老头子是什么滋味!”
姬无双脸色一黑,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家儿子的后脑勺上。
“混帐东西!你爹九死一生,你当是去逛庙会呢?给我滚去静室面壁三年!”
苏狂捂著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躲到苏羽身后。
苏羽被这母子俩逗得大笑出声。
视线一转。
云知兰那对双胞胎女儿,苏灵与苏欣,正躲在母亲的裙摆后面。
两个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周身自带一股天然的草木丹香。
她们不敢像哥哥姐姐那般放肆,只是探出半个脑袋,扑闪著大眼睛偷偷打量著这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父亲。
苏羽蹲下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枚在枯灵荒域深处偶然得来的驻顏神果,递到两个小丫头面前。
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接过,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爹爹”,便害羞地缩了回去。
凉亭內外,笑语盈盈。
五世轮迴,千年岁月。
苏羽看著满院的血脉至亲,深渊般的黑眸中,流淌著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种天伦之乐,正是他所期盼的美好。
……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后院的接风家宴散去,子嗣们皆已各自返回洞府修行。
紫竹峰重归静謐。
苏羽独自一人走出庭院,顺著蜿蜒的石阶,行至紫竹峰最高处的断崖边缘。
他负手而立,山风扬起他的青色衣摆。
脚下,是绵延十万里、灯火通明的潜龙苏家族地。
巡山弟子的低语、灵兽的嘶鸣、丹炉开鼎时的微弱嗡鸣,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修仙画卷。
他仰起头,看著混元天域那一轮比下界大出数倍的清冷明月。
五世以来。
这歷经了武道巔峰、灭门逃亡、枯坐死关、献祭救世的沧桑灵魂。
第一次,在无人知晓的黑夜中。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沉重如山的嘆息。
“唉……”
这嘆息,无关惧怕,无关疲惫。
只是一种对自身命运、对这方天地因果的极其清醒的认知。
大道至简,物极必反。
这是烙印在修仙界最底层的铁律。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面临的是怎样一个无解的死局。
五千多点的逆天福运,借著南荒界壁补全的造化,被硬生生翻了一倍,破了万的大关。
一万零七十二点福运!
气运越盛,机缘越大,逢凶化吉的本事越离谱。
这看起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世间万物,皆守恆定。
那些为了抗衡天劫、为了突破大乘、甚至是为了渡劫飞升而彻底疯魔的老怪物们。
必定会如闻见血腥味的鯊群一般,蜂拥而至。
大乘期。
渡劫期。
那种级別的存在,已经彻底掌握了某一条天地法则的极境。
他们不需要像合体期那样满世界追杀。
他们甚至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將整个玉衡山脉连同周遭百万里虚空,从这方大世界中硬生生剥离、炼化!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
福运引发的那些“意外”和“巧合”,真的还能挡得住大乘期以上巨头的绝杀吗?
苏羽不敢赌。
也不配去赌。
“这一世……”
苏羽凝视著深渊,在心底极其平静地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恐怕,是撑不到寿终正寢的那一天了。”
这不是悲观,这是对因果法则最透彻的推演。
但他没有將这份必死的预感,透露给身边的任何人。
告诉天枢老祖?告诉慕清雪?
除了徒增他们的恐慌与心魔,没有任何意义。
夜风愈凉。
苏羽缓缓转过身,视线再次落向下方那片灯火辉煌的苏家基业。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里亲手栽下的大树。
唇际,极其自然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暴自弃。
既然自己的命数已经註定要在这一世的烈火中烧尽。
那就在这最后的一段时光里。
榨乾这一万点福运的每一丝价值。
去深渊里抢,去天劫里夺。
替身后的这群人,替潜龙苏家的千秋万代。
把那条通天的大道。
铺得更宽、更硬、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