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盼娣站在越间彻门口,手指攥著衣摆。
她身上的衣服是王姨买的,浅蓝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鞋子太白,她每走一步都怕踩脏。可越间彻看她时,还是像看见一件没有放对地方的东西。
“有事?”他问。
虞盼娣小声说:“我想上学。”
越间彻靠在门框上,似乎这才想起来,带回来的是个人,不是放在一楼储物间里的行李。
“你多大?”
“十三。”
“读到几年级?”
她不说话。
越间彻明白了,笑了一下:“小学没读完?”
虞盼娣的脸慢慢热了。
她在山里不觉得不会读书丟人,因为没人问。到了这里,食物的包装是日文,电器的牌子是英文,王姨放的音乐是“义大利文”。她每天都活在半知半解中。
越间彻侧身回房间,虞盼娣看见他屋子中间的地毯上摊著一堆东西。游戏手柄,耳机,英文书,几张乐谱,还有一个黑色琴盒。她认不出琴,只觉得那盒子贵,是她没见过的质地,短绒的黑。
他的生活里隨手一件东西,都比她在村里全部东西更像东西。
她站在门外,连影子都不敢越过门槛。
越间彻回头拿手机,给越老爷子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声音立刻变得温和:“爷爷,妹妹还没入学。嗯,我忘了。对,初中吧,让老师看一下。”
他说“我忘了”时,很平静。
虞盼娣低下头。
她记了他七天。他忘了她七天。
掛了电话,越间彻看向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还有个事。”
她抬头。
“去学校以后,不许说认识我。不许说跟我住在一起。更不许当著別人面跟我说话。”
虞盼娣愣住。
越间彻又恢復了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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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
“你姓虞,对吧。”他想了想,“盼娣这个名字別用了,难听。”
虞盼娣张了张嘴。
她想说,户口本上就是这个。
可户口本已经被虞大海交出去了。那本薄薄的红皮册子像她最后一点证明,也被放进越家的车里。她没有资格说自己的名字该不该留。
那名字確实难听。村里很多女孩都叫这种名字,招娣,来娣,盼娣。像一口井,井底永远等著一个男孩落下来。
可那也是她的名字。
越间彻说:“叫虞珠吧。”
王姨正好送水果上来,问:“哪个珠?”
越间彻偏头思索了一下,笑意温然:“稀世珍珠的珠。”
他说得隨便,像给游戏里一只宠物改名,王姨却连连道好。虞盼娣听见“稀世珍珠”四个字,下意识低下头,脸又热了。可只有越间彻自己知道,他第一反应其实是“猪”。
笨得像猪。
字好看一点,意思也不会变。
虞珠。
虞盼娣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她没见过真正的珍珠,只在镇上婚纱店橱窗里的假头饰上看过,白白的,圆圆的,被灯照著。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谢谢哥哥。”她说。
越间彻皱眉。
她立刻改口:“谢谢少爷。”
他说:“也別这么叫。叫我越间彻,或者越学长。”
第二天,虞盼娣成了虞珠。
王姨带她去办入学。
出门前,王姨问要不要让司机顺路送一趟。越间彻正从楼上下来,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套搭在臂弯里。
“不顺路。”他说。
王姨愣了一下:“少爷,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不是在一起吗?”
越间彻看著虞珠,笑得很好:“我的车不拉別人。”
后来王姨带虞珠坐地铁,又在手机上给她存了电子公交卡。虞珠攥著新手机,听王姨讲哪个站下,往哪边走,听得掌心出汗。城里的路没有山路难走,可每个路口都像会把人吞掉。
进校门时,她跟著王姨走到闸机前。前面的学生把手机往感应区一贴,绿灯一亮,人就过去了。轮到虞珠,她像坐地铁那样把手机贴上去,闸机没开,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王姨替她调出校方临时码,她才侧著身子钻进去。那道闸机很窄,像城里的门槛,专门拦不该进来的人。
学校离越家不算远,是一所从初中到高中的私立学校。校门口停著很多车,学生穿一样的短裙、西装,脖子上是领带不是红领巾。虞珠被教务老师领进去,先做了一张卷子。她只会写名字,数学会一点加减,英文字母只能写到d。
老师看完卷子,脸色不太好,又因为她是上面打过招呼的公益插班生,没有说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