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间彻一句有意思,她脸上能热那么久。
她懂得越多,越自卑。她以前以为不挨饿就是好,能吃糖就是好,越间彻把她带出来就是好。现在她看见更多东西,好的东西很亮,坏的东西也更清楚。世界很大,很漂亮,可偏偏所有漂亮的东西都与她无关。
有时她也会恨。恨这种感情是她从小说里看到的。
她的恨很轻,像刚长出来的一层薄刺。碰一下,自己先疼。
语文老师姓魏,四十来岁,头髮烫成短卷,讲课时喜欢在教室里走。
有一次下课,她把虞珠叫到办公室。
“你的语文进步很大。”魏老师说,“这次模擬考,你的语文是全班第四。但你的作文分是年级第二。”
虞珠站在桌边,手指贴著裤缝。
魏老师把一张报名表放到桌上:“市里有个作文竞赛,你可以试试。”
晚上回到家,虞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期中考试时,她写过《我的世界》。那次她在草稿纸上写秦岭的山和雨,写到一半,又划掉。她怕老师觉得土,怕別人看见她从泥里来。
这次她还是写的《我的世界》。
她写雨后猪圈的味,写鸡窝旁边的黄水,写柴房里那张睡出浅坑的小铺。写冬天的胶鞋硬得像石头,脚伸进去,袜子半天也干不了。写刘桂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半截扫帚。写虞大海蹲在堂屋抽菸,菸灰落在裤腿上。写虞昭祖吃鸡蛋面,汤麵上漂著葱花。
写到一半,她停住。
然后把刘桂珍改成了聋哑人,把虞大海写成了残疾人。
刘桂珍嗓门很大,骂起人来半个村都听得见。虞大海四肢齐全,喝了酒还能追著她打。可她现在知道苦难也要有规矩。要乾净,体面,要能被讲台上的老师念出来。
竞赛结果出来得很快。
金奖。
魏老师拿著列印出来的作文进班。她今天口红顏色深,站在讲台上,眼睛发亮。
“虞珠同学的作文获了市里金奖。”魏老师说,“我必须给大家读一段。”
虞珠坐在最后一排,头低得很低。
魏老师的声音好听,普通话標准,感情充沛。读到“母亲听不见我的声音”时,前排一个感性的女孩吸了吸鼻子。读到“父亲去学校交学费,站在校门口,先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时,另一个女生低下头,用手背擦眼角。
虞珠看著黑板。
黑板没擦乾净,左上角还有昨天数学老师留下的半个根號。魏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一圈一圈转。那些字从她笔下出去,换了一张嘴回来,乾净了许多。
她写猪圈,別人听见故乡。
她写挨饿,別人听见坚强。
魏老师读完,拿著纸,眼眶也有点湿。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她说,“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虞珠久违地有点想笑,也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魏老师说完,底下很安静,没人鼓掌。
第一声掌声响起来时,虞珠以为是谁把书掉地上了。
啪。
又一下。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魏老师脸上有了笑,示意虞珠站起来。
许嘉言坐在斜前方回头看她,手掌拍得很响。
“牛逼啊虞珠。”他说,“金奖。”
她低著头。
掌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手掌拍手掌,热,响,密。她又明白了一点,在这座城市里,他们的圈子里,苦难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下课后,宋可宜和几个女生坐在位子上聊天。有人小声说:“原来她家这么惨啊。”
另一个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没人说完。
虞珠坐在座位上,继续抄英语单词。
许嘉言又从前座转过身,胳膊拄在她桌上。
“虞珠。”他说。
虞珠笔尖停住,没抬头。
许嘉言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有人说过你眼睛长得像马吗?”
旁边有人笑了一下。
虞珠握紧笔。
许嘉言的手指往她脸上指了指。
“我突然发现,”他说,“你睫毛特別长,特別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