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將目光从后视镜移开,看向窗外。
长安的冬夜湿得很。便利店门口有人披著雨衣拆货,塑料筐堆在地上;路边烧烤摊收得晚,铁桶里的炭火被雨气压著,红光闷在灰里。她刚才站在锦园公馆的前厅,看见那些车一辆辆来,一辆辆走,安静得没有一点菸火味。现在车开回城里,那些油烟、喇叭、雨水和夜班人的脚步声全涌回来,才像她熟悉的世界。
越间彻突然开口:“站一天多少钱?”
虞珠知道他问兼职,但听著还是不舒服。
“五百。”
他轻笑了一声。
虞珠转过头:“好笑吗?”
越间彻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清醒得过分。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点狼狈像已经被水衝掉了,只剩下酒后更沉的眸色。
“没有。”他说,“辛苦。”
这话听不出真假。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不再说话。
车到月园时,已经快十一点。
门口的保安换了人,虞珠一个也不认识。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院子里灯开著,草坪修得很平,湖心亭那边没亮灯,只剩屋檐下一排冷色灯带。这个地方她住过一年,按理说不该陌生,可她从车窗里看出去,只觉得像回到一座被重新封好的玻璃柜。
王姨不在。
越老爷子不在。
连越间彻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裹著毯子跑出去放烟花的少年。
应当没有什么可回味的东西。
?
老宅里灯亮著,却没有人声。客厅比记忆里更空,原本放在角落的几盆绿植不见了,茶几换成了深色石面,墙上掛著一幅她看不懂的画。恆温系统运行得很安静,空气里不再有鲜花的芬芳,乾净得没有味道。
越间彻进屋便倒在沙发上,皮鞋散在地毯,身上西装也没脱。
虞珠默默把鞋收到玄关摆好,调暗客厅的主灯,只留下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倒是没变太多,唯一的改变是总是开著的那线流水不见了。她从柜子里拿了只玻璃杯,洗乾净,接了温水,又拉开岛台下面的抽屉。
以前王姨会把常用药分门別类地放在这里。
抽屉里药盒摆得整齐。她找出醒酒药,看了看日期,拿回客厅。
越间彻换了个姿势,面衝著沙发躺著,只留给她一个挺阔的背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虞珠把杯子和药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静静道:“起来吃点药吧。”
越间彻翻了个身,仰面躺著,手搭在眼前,挡著天花上的灯光。
“扶我。”
虞珠站在沙发边,没有动。
越间彻放下手,眼帘睁开,眉心依旧拧著,只是眼里的红淡了一些。
“虞盼娣。”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长大了,翅膀硬了。”
久违的称呼在耳畔响起,虞珠整个人轰然怔住。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扯著五臟六腑,齐齐往下拽——下面是秦岭雨后泥泞的羊圈,是割不完的猪草,撒不完的饲料,因为一点错就劈头盖脸落下的巴掌。
虞珠看著越间彻晦深的眼眸,呼吸一点一点变快。
“很多人跟我说你坏。”她极力克制,声音依旧发颤,“我总是不相信。”
眼前,越间彻的目光越来越清明。
“我现在才发现。”虞珠顿了顿,咬牙道,“你真的很残忍。”
窗外,白光一闪,紧接著,迟来的闷雷携暴雨而来,把静寂击碎。
雷雨声中,虞珠看著越间彻忽然起身。
他的大手卡住她的下顎,將她轻而易举地拉到面前。
他自上而下睨著她,稜角分明的下顎扬起,嘴角勾起一点精致的弧度。
“你把我的话全忘了。”他的声音温和而平淡,“不听话,我很不喜欢。”
“放开!”
虞珠本能地甩头,双手拽住越间彻的手腕。可掌心下腕像是铁铸的,任她左右挣扎,纹丝不动。
越间彻盯著眼前少女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唇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她確实长大了。
脸上的旧怯意少了,眼睛还是黑,盯著人时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躲。
他想起姬泳那天在群里那句轻飘飘的话——
正如你所见。
“越间彻!”
虞珠气极,鬆开抓在越间彻手腕的手,向他的脸狠狠扇去:“放开!”
清脆的一耳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越间彻没有躲,也没有闪,挨了这一巴掌,眼里的光更盛。
虞珠的手滯在半空,眼睛睁大了,整个人呆住。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也是他喝多的时候。
彼时她看著他微醺的脸,心跳得又碎又软。可此刻她看著他,心跳得快而急,全是因为怕。
眼前这张脸其实什么都没变。
依旧綺丽,笑意放纵,眉目间闪动著疯意。
是她以前太迟钝了。
玄关突然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咔噠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好大雨啊,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女人的娇嗔从门口传来。
程符踩著高跟鞋走进前厅,看到沙发上的越间彻和虞珠,脚步停住。
箍在虞珠脸颊两侧的手骤然鬆开。她身子向后一挣,跌坐在地毯上。
视野里,穿著玫红色大衣和白色羊绒裙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著一只细长的银色女包,还在静寂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