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间彻也在。
他站在第二排正中间,穿白衬衫,黑色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薄。所有人身后都有大人,只有他身后空著一块。
“你见过越封吧?”周琦玉问。
“见过。”虞珠点头。她想起四年前和越封的那场对峙,耳根有点热:“越叔叔人很好。我当时......不知道。”
“他不是很好。”周琦玉合上相册,隨手放在一旁,“是非常好——绅士,英俊,有教养,尊重人。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他。”
虞珠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周琦玉的目光又落到相册上,声音轻了点:“但你没见过越间彻妈妈。”
她目光远了点,神色有点复杂:“秦家的大小姐。艺术家。会拉大提琴,还会画画。不认识越间彻的时候我就看过她的演出了。初中去越间彻家玩,她给我倒果汁。我那时候看著她,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这么优雅的女人。”
周琦玉低下头,笑了一下:“我甚至嫉妒她。嫉妒一个比自己年长一辈的女人,你能理解吗?”
虞珠听她讲著,脑中慢慢也构思出一个美丽而模糊的剪影。
“我选择学艺术,有一半是因为她。”周琦玉抬起头,有点自嘲地笑笑,“好像学了艺术,我长大就能变成她那样。”
虞珠听著,一时无话。据她的观察,越间彻的母亲应该很早就去世了。红顏薄命,或许就是如此。
“后来我就不嫉妒她了。”周琦玉的笑容隱下去,“这么骄傲的女人,生完孩子后突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永远不可能爱自己,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永远不可能爱自己?
虞珠愣住:“什么意思?”
周琦玉看向她,眼尾微微挑起来,露出一个很轻、很坏的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虞珠放在腿边的手指不自觉攥住衣摆。
周琦玉重新搅起奶茶:“她自杀的事当年闹得很大。越家想压,秦家一开始不肯。我妈说是后来越老爷子亲自去了秦家赔罪,两家关著门谈了一夜,这事才算过去。”
虞珠的脑子有一瞬空掉。
所以越封常年在国外。
所以越老爷子去世,越封也不接管越家。
所以越间彻听到“母亲”两个字时,从来像在听別人的事。
“在越封眼里,越间彻是交代。”周琦玉咬著吸管,语气含糊,“在他妈妈那儿,他是欺骗的证明。你说,他要怎么会爱人?”
虞珠看著合上的相册,似乎又看到了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她心口被什么细细划了一下,带起一点隱秘的疼意。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越间彻房间里的大提琴,越间彻生日时说没什么愿望,越家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合影......这些事零零碎碎掉下来,落在一处,忽然有了形状。
周琦玉看著虞珠的表情,缓缓笑了。
“觉得越间彻很惨,是不是?开始心疼他了,是不是?”
虞珠霍然抬起头。
“別慌,你的反应很合理。”周琦玉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爱他?当然,他很漂亮,可漂亮的男人多了。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就跟男人爱劝鸡从良一个道理。”
虞珠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酸,又慢慢淡下去。
她看著周琦玉,周琦玉也看著她,脸上没有半点羞愧。
虞珠微微仰起头。她的目光从周琦玉身上移开,移向脚边衣著华丽的小狗,移向充满艺术感的家具,移向这间宽阔得需要回声来填满的房子——觉得周琦玉也很可怜。
她明明在说自己爱一个人,却说得像承认自己有病。
虞珠说:“所以你没和越间彻在一起,是因为你们都知道,不在一起,你会一直爱他。他不用承担你,你也不用失去他。”
周琦玉眉心动了一下,有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江水亮得晃眼,整间客厅被照得明亮,乾净,毫无阴影。
周琦玉笑起来:“珠珠,你现在有点嚇人了。”
“隨便说的。”虞珠低下头,重新抱起朱迪。
艾米丽从狗房间里跑出来,粉色裙摆拖到地上,跑两步就踩一下自己的裙子。周琦玉低头把它抱起来,帮它理了理蝴蝶结,动作很熟。虞珠摸著朱迪的背,指尖掠过小裙子的纱边。
她们都在很好的地方。
好的房子,好的衣服,好的出身。连狗都有自己的房间。可想要的东西不敢爭,得到了又不是想要的。为了少受一点伤,先把自己放到不会输的位置,再笑著看別人摔下去。
她没那么会。
她想要的东西很少。以前想从秦岭出来,后来想好好读书,再后来想把欠的钱还清。越间彻曾经像一盏很远的灯,支著她往前走。现在那盏灯还亮著,却不再照她的路。
她不会把他当方向了。
虞珠抱著朱迪,抬起头:“娜娜姐。”
“嗯?”
“教教我穿搭吧。”
周琦玉眼睛一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哎呀。”她把艾米丽往沙发上一放,拍了拍手,“你可算开窍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很快。
走的时候,周琦玉给虞珠装了两只大纸袋。
“都是我不穿的。”周琦玉说,“有些吊牌还没拆,放著也是落灰。”
虞珠看著纸袋,没有像从前那样推回去。
她接过来,认真道:“谢谢娜娜姐。”
周琦玉挑眉:“不跟我客气了?”
“以后有机会,我会还你人情。”虞珠说。
周琦玉听完,笑得不行:“行啊,我等著。”
电梯把虞珠送到一楼。
她拎著纸袋走出大堂,午后的热气一下扑到脸上。外面车流很静,路边喷泉在阳光下细细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纸袋垂在两侧,压得手指有点麻。
手机响起来。
梁夏。
“我到火车站了啊!你夏姐满血復活,明天就去上班。”
虞珠听著电话里元气满满的声音,脸上不自觉漾起微笑:“好啊,那明天见。”
“必须的。”梁夏在那边说,“而且我还要给你介绍个人。”
燕子飞过晴空,春意正好。
虞珠走向公交车站,脚步轻快:“谁?麻辣兔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