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虞珠自己也愣住了。
她退了半步,再抬头,越间彻正看著她,目光灼灼。
他突然动身向她走来。
虞珠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以为他要打她。可越间彻却在她面前停下。
他伸手扯开领带。深黑的领带从领口一把抽出,被他甩到地上。接著是衬衫扣子。一颗,两颗,第三颗没解开,被他直接扯掉,扣子弹到床脚,滚了两圈。
他把衬衫从肩上甩下来,转过身。
虞珠彻底呆住。
越间彻背后全是疤。
细长的,钝宽的,深的压著浅的,顏色沉下去,又在边缘发旧。从肩胛斜到腰侧,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整地方。
“说,继续说。”他转过身,露出白玉似的结实胸膛,声音里带著一点奇异的兴奋,“说我养尊处优,说我自作自受,说我不配得到爱。”
虞珠说不出话。
她曾经觉得越间彻是一件放在玻璃展柜里的艺术品。在那具被西装、礼仪、钱和权力包裹起来的身体上,他脸上那颗不对称的小痣已经是这具身体里唯一不妥帖的地方。
她无法想像,这片丑陋的疤,会出现在越间彻身上。
她想起越封,想起周琦玉的那些话。一切碎片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拼凑,谱出一曲华美而诡异的颂歌。
她当虞盼娣的时候,被嫌弃过,被打过,也被粗暴地对待过。可刘桂珍和虞大海再怎么不爱她,也从没在她身上留下过这样的痕跡。
这是恨。赤裸裸的恨。
虞珠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鬆开。
她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衬衫捡起来,抖开。衣料软温热,还带著未凉的体温。
“对不起。”
她拿著衣服走到越间彻身后,踮脚把衬衫披到他肩上。她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披住,衣料从肩头滑下去,她又伸手去捞。第二次她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肩胛处的旧疤,她感觉他的肩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躲。
她走到他身前,帮他把衬衫拉了拉。
“我不该这么说。”
越间彻没说话,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她帮他把袖子拉回去。越间彻顺著她的动作伸手,身上的劲突然泄掉了,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衬衫穿回他身上,那片旧伤被黑布蒙住,又只剩下光洁的胸膛和锁骨。
虞珠低头帮他扣扣子。
扣子小而精致,捏在手里不好把控。第一颗扣错了眼,她又解开,重新扣。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划过面颊,掛在下巴上摇了一下,很快坠落。
“虞珠。”
越间彻终於开口。
“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
她不敢抬头。眼前的视线模糊又清晰。
越间彻伸出手心,接住她下巴上滑落的一滴泪。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爱我?”
虞珠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流泪,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恨自己的软弱,可她也无法接受他的伤痕。
因爱生恨,听起来是很个简单的因果,可这就像个莫比乌斯环,只有困在里面的人才能体会。
越间彻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轻轻地,像她突然变得珍贵。
“搬回来吧。”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完,他低下头,吻向她的眼睛。
虞珠闭上眼,没有挣扎。
越间彻不发疯的时候,他的唇温热、柔软。她甚至產生了一种感受到他爱的错觉。换作曾经的她,此时此刻,大概会愿意为了他献出一切。
可她想要什么?
房子?钱?一切能被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重,很贵,足够让十三岁的虞盼娣跪下来感恩。可现在她站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门外放著梁夏包的饺子,楼上住著梁冬,帆布袋里放著整理好的课件和戏剧节的剧本。
这间房子小,潮,旧,夏天有霉味。可门是她自己开的,灯是她自己装的,里面的东西是她自己一件一件挑选安置的。
她睁开眼,看向越间彻。
“我要自由。”